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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盐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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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自在 发表于 2016-6-25 07:02:1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木果果木 于 2016-6-26 11:33 编辑

盐贼(小说)
                                           作者  项中立

    天完全黑下来时,我岳父和他表兄痦子成功地潜伏到那片茂盛的苜蓿地里。他们需要在苜蓿地里安静地趴上至少一个多时辰,等到夜深人静时,才能靠近前面的盐库。现在,我岳父有足够的时间来仔细观察周围的情况。我岳父首先发现他置身的这块苜蓿地,呈带状向两侧延伸。这叫我岳父想到,倘若被守库的人追赶,理想的逃遁方向是苜蓿地两侧,这样可以凭借茂盛的苜蓿随时隐蔽自己。切不可顺来路横穿苜蓿地,那样容易暴露自己,被捉的危险性极大;苜蓿地前面五六十米处,是一块宽阔的滩场。那就是我岳父他们今夜将要下手的盐库。一座座由盐包堆积而成的条形盐垛,整齐有序地排列在滩场上。我岳父粗略地数了一下,大概有三十多座。也许更多。因为滩场上的马灯光线实在太暗,又有些距离,所以,我岳父认为他数出来的数字肯定不太准确;我岳父还观察到,盐垛与盐垛之间,那些灯光照射不到的地方,看上去就像一个个危机四伏的黑洞。我岳父想,如果是在战场上,哪里肯定会隐蔽着一个碉堡,有一管机关枪缩在里面,随时准备对靠近它的敌人喷出火舌。可这地方不是战场,它只是个露天的盐库,但我岳父仍然固执地认为,那地方很有可能埋伏着守库的警卫......
    滩场的西侧有一条进出盐库的通道。那里灯光相对明亮了一些。我岳父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里有几间灰色的小房子,不时有守库人出出进进。那儿大概是他们办公和休息的地方。我岳父突然建议将下手的地点选在那里。这遭到了痦子表兄的强烈反对。之前痦子表兄是盗过几次盐的,虽然失手的时候多,但在第一次出来盗盐的我岳父面前,痦子表兄的话应该是有些力度的。但我岳父根本不买他的帐。这叫痦子表兄恼怒起来。痦子表兄说,早知你这么固执,我就不该带你出来!痦子表兄的话叫我岳父沉默了一会儿。想想也是,为了这一次出来,他私下求过痦子表兄多少次呢!我岳父的态度就变得温和起来。他轻轻地将痦子表兄的耳朵按到地面上,他也让自己的耳朵贴近地面,一起聆听了一会儿。我岳父说,你听见啥没?痦子表兄闷闷地说,没听见啥。我岳父说,可是我听见了,是有人快速移动的脚步响。我岳父说,我估计,这块苜蓿地里除了我们,还潜伏着别的人,而且还在不断地有人潜伏进来。他们大部分聚集在盐库的另一侧,他们以为那里灯光幽暗,相对安全。其实那黑暗的地方危机四伏——而我们只需守候在有房子和通道的另一侧,等着那边先下手,骚乱起来,这一侧的警卫肯定赶去增援。我们再趁机下手,这样我们就容易得多......
    痦子表兄仍是将信将疑。后来我岳父说,如果两个人只搞到一袋盐,就归痦子表兄。痦子表兄才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接下来,痦子表兄迫不及待地拿出了他的干粮——那是一块烧纸颜色的稻糠饼。痦子表兄在咬下第一口之前,猛然听见我岳父肚子里咕噜响了一声。痦子表兄犹豫了一下,随后,极吝惜地掰下一小块,命令我岳父吃掉。痦子表兄警告我岳父,空着肚子扛不动盐包。在看到我岳父轻轻咬下一小口,慢慢咀嚼着之后,痦子表兄才极享受地自顾吃将起来。
    事实证明我岳父的判断相当准确——当夜子时,滩场东面突然大乱,所有守库的警卫都聚集过去,盐库西侧竟成了半边空城。我岳父和痦子表兄像搬自家东西一样,从容地肩走了两包盐。他们甚至在走出盐库的时候,好奇地回过头,朝喧嚣的另一侧望了会儿。
    我岳父肩着盐包走得缓慢。尽管如此,他还是感到他的伤腿剧烈地疼起来......那种疼,像当年一样的新鲜,一样的淋漓尽致。那六颗子弹,有两颗洞穿而过,两颗被医生挖了出来,还有两颗至今留在腿上。不知什么缘故,医生放弃了对那两颗子弹的挖掘。按照医生当时的决定,我岳父这条腿是要锯掉的,可能是因了我岳父的反对,仰或是医生的仁慈,这条腿最终被令人费解地保留了下来。不过医生很认真地告诫过我岳父——我岳父至今记得那个矮个子医生的湖南方言鼻音浓重,我岳父反复听了三遍才弄明白——这不是件好事,总有一天,它会给你找麻烦的。现在看来,我岳父真的要有麻烦了。
    痦子表兄始终走在我岳父前头。他的眼睛,像黑夜里猫头鹰的眼睛一样,机警地四处梭巡。他不断地命令我岳父把脚抬高一点,不要让鞋底和路面摩擦出太大的声响。他说这条路上的稽盐巡逻队神出鬼没,一点微不足道的响动,都有可能将巡逻队吸引过来。痦子表兄还告诫我岳父,如果遭遇巡逻队,唯一的选择就是丢掉盐包,然后逃掉,能逃多快逃多快,千万不要被巡逻队捉住,那可是一件糟糕透顶的事,十有八九被赶去大清河盐场,跟那些劳改犯一起,像牲口一样地拖盐包......
    到后来,我岳父觉得背负的盐包,愈来愈像一座小山。他的额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粒。那些汗粒自由汇合之后,涌至我岳父眼角,然后,顺着深深的纹络,弥漫开去。于是,这个盐滩上的四月的夜,在我岳父眼前,逐渐变得动荡和恍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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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自在  楼主| 发表于 2016-6-25 07:03:0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木果果木 于 2016-6-26 14:44 编辑

    那也是一个漆黑如墨的夜。不同的是安东的夜危机四伏,除了机枪扫射的声音之外,还有炮弹尖锐而悠远的呼啸。安东的夜空弥漫着稠稠的硝烟味儿。
    我岳父和他的排长,还有三十多个战友,潜伏在还没有吐穗的稻地里。他们的前面是涛涛南去的洛东江和李伪江防营的阵地。我岳父他们的任务是牵制江防营的火力,掩护团主力横渡洛东江。以一个排的火力去对抗一个营的火力,天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岳父在许多年之后     还清楚地记得在他们出发之前,团长跟每一个人都握了手,拍了他们的肩膀,为他们挪正了军帽。我岳父看见团长眼里隐含着泪花。团长的眼泪叫我岳父他们感到了割舍的疼痛和被抛弃的哀伤。
    我岳父他们潜伏的稻地十分宽阔,比后来的苜蓿地至少要宽上一百倍。江防营的探照灯也比盐库的马灯亮。那些刺眼的质感极强的光柱一会掠过江面,一会掠过稻地,稍稍扑捉到一点异样,就一梭子机枪扫过来。趴在我岳父身边的王小駝——我岳父清楚地记得他叫王小駝,头顶上中了三颗子弹。这个英俊的十九岁的四川小伙子王小駝,没等到战斗打响就先做了烈士。我岳父军帽的帽檐也被子弹击穿。子弹掠过我岳父的鼻尖和嘴角,钻进胸脯下的稻地里,发出扑扑的沉闷而短促的声响。
    在黑暗的稻地里,排长爬近我岳父,用手掌拍拍我岳父的耳朵。我岳父明白排长在命令他。我得说一下,我岳父的耳朵具有奇异的功能,他能听清至少百米范围内,发生在地面上的所有动静,就连田鼠在地底下打洞的那样小心翼翼的声音,我岳父也能分辨出来。那时候,我岳父把他的耳朵贴在了潮湿的稻地上。他听见了一阵杂乱的此起彼伏的悉索声。我岳父断定,那是身体与稻草之间摩擦出的声音。毫无疑问,同一块稻地里,而且距离不太远的地方,还潜伏着另一支人数不太少的队伍。排长断定,那是敌人的队伍!这给我岳父他们的队伍造成了腹背受敌的危险。排长咬咬牙,抽掉一个班去应对稻地里的敌人。我岳父就在这个班里。我岳父是这个班里唯一撤出稻地的人。
    战斗打响的时间预定在午夜子时。这个时辰在我岳父生命中是一个相当重要的概念。在我岳父复员回国的那几年里,他总会在午夜子时,从睡梦中醒来。他会沉默着在黑暗中坐上半个时辰。他从没说过坐在黑暗中想了些什么,但他的女儿渭渭和川川相信,她们父亲的神魂已飞越过鸭绿江,浮游于他时常念及的那个国度的上空,他的哀伤和恐惧,会在哪个时间里紧紧扼住他的咽喉......
    排长最后一次看完他的手表,打开一瓶酒灌了两口,然后,依次传了下去。传到我岳父手上,我岳父多喝了一口。心脏的悸跳瞬间被强行遏制。哗啦一声,我岳父将子弹顶上了枪膛。
    空酒瓶被恶狠狠抛向夜空的同时,排长打响了第一枪,一盏探照灯被干掉。
    我岳父干掉了另一盏探照灯。
    刹那间枪声大作。子弹犹如蜂群,在我岳父他们头上呼啸飞舞。我岳父他们根本抬不起头。他们只能探出半截枪管,朝着某一个方向胡乱射击。好在他们有充足的弹药。他们的目的不是射杀多杀敌人,他们只需把动静搞大,把敌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我岳父他们把子弹几乎要射光的时候,洛东江对岸的夜空,升起三发红色信号弹。这是预定的信号:完成渡江,速撤。
    我岳父望着那三枚红得绚丽的火球,眼泪瞬间跌下。
    排长命令:全排撤退。但是,包括排长在内,从稻地里站起来的,只有六条黑影;撤至江边的时候,又只剩下我岳父和排长了。我岳父一条腿中了枪弹,已完全丧失知觉。这条腿是被另一条腿拖出稻地的。
    又一梭机枪扫过来,排长哦了声,栽倒在江滩上。我岳父头部中弹,但他栽到了江水里。
    我岳父被江水带到了下游一块江滩上。第一次醒来时,我岳父一眼就看到了江对岸的日头。红红的,朦胧的日头。我岳父艰难地转动他的头和眼睛,看到了另外一些散落在江滩上的尸体。他们的装束和自己一样。毫无疑问,他们是昨夜渡江时牺牲的战友。江水把他们和我岳父一块推上了江滩。不同的是他们死了,可我岳父还活着。
    我岳父朝他们挥了挥手,再一次陷入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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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自在  楼主| 发表于 2016-6-25 07:03:4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木果果木 于 2016-6-26 14:50 编辑
自由自在 发表于 2016-6-25 07:03
那也是一个漆黑如墨的夜。不同的是安东的夜危机四伏,除了机枪扫射的声音之外,还有炮弹尖锐而悠远的呼啸。 ...

    肩着盐包的我岳父,走得越来越慢,到最后,几乎是鞋底擦着地面挪了。这叫痦子表兄极为不满。按照痦子表兄的计划,他们应该在最短的时间内通过前面的罗锅桥,然后歇上一会儿,再到前面的农场人家将盐兑换成稻糠,这样他们就安全了,即使碰上神出鬼没的巡逻队,他们也用不着害怕,他们背得是稻糠,不是盐。但是,由于我岳父的缓慢,这个完美的计划可能无法实现了,因此,痦子表兄不停地咂着他的牙花子,发出那种短促的极不耐烦的声音。有好几次,他都想丢下我岳父,一个人走掉,但每次在他走出几十米之后,又无可奈何地慢下步子,等着我岳父跟上来。
    你真是个累赘!
    痦子表兄恶狠狠地冲我岳父说。痦子表兄不知道,我岳父有四天没吃顿饭了。他的胃里,除了一小时前趴在苜蓿地里胡乱吞下的几把苜蓿草,没有一点可供他产生力气的食物。他的因长期饥饿而浮肿的身体,开始摇晃不止,但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发着高烧。他的伤腿,已疼到麻木状态,每走一步,都如同拖着根榆木桩。他的被子弹击中过的头,好像当年浸过江水一样,膨胀着,昏沉着。好几次,腥热的液体由胸口涌至喉咙,都被他几近残酷地强咽回去。这个夜里,我岳父突然想到了死这个字。我岳父原以为这个字离他很远。五二年他躺在江滩上,看到了那么多的尸体,他都没有想到死。他跟那些尸体挥手的时候,只以为是在告别,哪里会想到,几年以后,这个字和疼痛、饥饿、晕眩,疲乏一起,粘着他不放,一寸寸地把他拖近那一片可怕的黑暗的寂静和空茫。但是,我的可怜的岳父,他不愿意就这样躺下去。他强迫自己坚持走向自己的家乡。我的岳父,他相信在家乡的村头,他的女儿渭渭和川川正相依着,眼巴巴地盼着他将盐兑换成香喷喷的稻糠,然后,做成令她们垂涎的稻糠饼。
    我岳父又想起了女儿们因饥饿而显得空洞的目光。这样的目光,一天前曾那么固执地对应着我岳父的目光。我岳父知道她们有话要说。
    妮子,你们想要说什么?
    渭渭说:爸爸,你吃过稻糠饼吗?
    川川说:我是会做稻糠饼的呀!爸爸,你弄些稻糠来,我做给你吃,好吗?
    接下来,在我岳父面前,川川舞动着枯瘦的小手,夸张地进行着制作稻糠饼的表演。显然,这表演已经演练过多少次了,看上去十分地连贯和洒脱。
    我岳父的眼泪顷刻间喷涌而出。他知道孩子们是被饥饿折磨得挺不下去了,才用这样的方法来要求他。我岳父说,孩子们,爸爸是援过朝的人,爸爸不想去做盐贼,所以,爸爸没有办法叫你们吃上稻糠饼。但是,爸爸有本事叫你们吃上大豆,玉米粒,还有花生......信不信?
    我岳父掂了把铁锨,来到荒芜的田野上。他先把耳朵贴近地面仔细聆听片刻。他清楚地听到了田鼠在地底下扒土打洞的声音。他舞动起铁锨,准确地掘到了田鼠洞的洞底。
    洞底下只有三两颗干瘪的豆粒。
    令我岳父吃惊的是,那只田鼠没有忙着逃命,它在用身体护住豆粒的同时,目光冷冷地与我岳父对视,毫不示弱。
    最终,我岳父败下阵来,仓惶而逃。
    我岳父逃到痦子家里,看见痦子正躲在门后面吃稻糠饼。我岳父咽了口唾沫说,表兄,你带上我吧。
    痦子咽了口稻糠饼说,去做盐贼?你可是援过朝的人啊。
    我岳父又咽了一口唾沫说,顾不得了......
    ......又一股腥咸的液体撞上来。这一次,我岳父放弃了同它进行徒劳的纠缠,一任他窜过喉咙,掠过舌尖,在咸腥的夜空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然后,坠落到地面上,碎成无数个红色花瓣。我岳父慢慢地倒下去。他的慢,让人无法怀疑他心存不甘,而顺势压在他心口上的盐包,叫我岳父淋漓尽致地吐出了胸腔里的最后一口血。
    你这个混蛋!你想害我被巡逻队捉住吗?痦子狠狠踢了我岳父一脚。那几条雪亮的手电光,就是在这个时候,从路边草丛中骤然亮起,粗鲁地打到痦子和我岳父脸上。同时,他们听到了一声低沉而威严地断喝:不许动!
    许多年之后,痦子讲到这件事的时候,表情依然紧张而猥琐。他说,他像电影里鬼子投降那样乖乖地举起了双手。他吓出了一身冷汗,汗水顺着裤脚哗哗地往下淌。他说话更是语无伦次,答非所问。有个断臂的人问他:你是哪里人?痦子说我叫痦子。断臂人又问,你叫什么名字?痦子说,我家住西水镇......断臂的人对他的回答似乎很不满意。他挥了下另一只完整的手臂:把他们带到队部去!巡逻队的队部,那个地方,痦子是听说过的,盐贼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的地方!痦子说,他当时心里一慌,扑哧一下,稀屎拉了一裆。
    只有我岳父,安静地躺在那里,喘着微弱的气息。巡逻队的人命令我岳父站起来。我岳父说,我腿上......枪伤发作,站不起来了。
    事情在这里突然有了莫名奇妙的转机。断臂人蹲到我岳父面前,问道:你怎么负的伤?
    五二年夏天......三十六团主力横渡洛东江......我们排负责牵制江防营......火力......
    断臂人不再说话。他在我岳父面前沉默着蹲了有两袋烟功夫。之后,他站起来,跟他的队员们说,给他们留下一袋盐,叫他们走。然后,他带着他的队员,朝另一个方向继续巡逻。他在走出几步之后,又踅回来,举着他那只断臂,告诉我岳父:我也曾是三十六团的兵。     那天夜里,我的半截胳膊,就丢到洛东江里了。
    巡逻队走后好一会儿,痦子才从惊惧中回过神来。这一次,他压根就没有理会我岳父。他扛起唯一的那袋盐,飞快地消失在夜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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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自在  楼主| 发表于 2016-6-25 07:04:0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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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自在 发表于 2016-6-25 07:03
肩着盐包的我岳父,走得越来越慢,到最后,几乎是鞋底擦着地面挪了。这叫痦子表兄极为不满。按照痦子表兄 ...

    我岳父再次从昏迷中醒过来,发现自己没有躺在江滩上的尸体堆里。他的四周是茂密的红楠林。这里可能离江边太近,他偶尔能够听到隐约的江水声,或者巡逻兵吆喝口令声。他斜靠着一棵红楠树,他的身上覆盖着一层红楠树枝叶。是谁把我藏起来的?我岳父动了动身体。他打算站起来。但他根本没有那种能力了。他只弄响了红楠的叶子。
    从另一棵树的顶上轻轻滑落一个朝鲜少年。他瘦弱得如同一只发育不全的猿猴。他的眼睛里沉淤着战争留下的黑。他剥开覆盖在我岳父身上的红楠枝,说,你醒了?
    我岳父说,是你救了我吗?
    少年说,你躺在江滩上死人堆里。你身上的血是黏的,不凝固,所以我知道你没死。
    我岳父说,可我不能待在这里,你得帮我去找我的部队。
    少年摇摇头:我不敢去。外面全是江防营的巡逻队。
    可是,我会这样死在树林里的。我是中国战士,我应该死在战场上。我岳父想了想,从兜里摸索出一枚军功章,递到少年手上。等战争结束了,我想,它会很值钱的。
    金黄色的军功章,叫少年的眼睛倏然亮了一下。他甚至当着我岳父的面,把军功章放在胸前比划了一番。然后,他沉默着咬了一会儿自己的嘴唇。咬到发青的时候,少年跟我岳父说,如果我找不到你的部队,我会把军功章还给你的。
    这天夜里,那个少年领着一个班的志愿军战士摸到红楠林。他们轮换着,背走了我岳父。
    我岳父一直认为,是那枚军功章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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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自在  楼主| 发表于 2016-6-25 07:04:3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木果果木 于 2016-6-26 14:56 编辑
自由自在 发表于 2016-6-25 07:04
我岳父再次从昏迷中醒过来,发现自己没有躺在江滩上的尸体堆里。他的四周是茂密的红楠林。这里可能离江边 ...

    我岳父爬上罗锅桥时,天光已然大亮。红红的日头,从东方冉冉升起。它于饥饿,于疼痛,毫不相干,它的光芒,一如既往的温暖而诱人。之前,我岳父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呼啸的子弹,王小駝,探照灯,山东口音的排长,红楠林里的朝鲜少年,还有他的军功章......这些事物杂乱的重叠着,在他大脑里闪现,以至于在他清醒过来的最初那一刻,误以为是躺在江滩上。他恐惧地睁开眼睛,他看到了太阳,红红的,温暖的太阳。没有死尸,只有一条硬邦邦的碱泥路,安静地,伸向雾茫茫的远处。我岳父这才记起了他的痦子表兄。痦子表兄已弃他而去,他毫不客气地肩走了唯一的那袋盐。我岳父居然没心没肺地笑了笑。他吃力地将他的四肢伸展开来,呈“大”字摊开在暖和的阳光里。他打算这样安静地歇上一会儿,然后,朝着家乡的方向爬下去。那时候,我岳父已经意识到自己无法站起来走路,想不死在路上,只能爬着回去。也许爬到天再黑时,他能见到他的女儿们。我岳父决定把盗盐的经过毫不保留地告诉她们,然后再告诉她们,不要再提稻糠饼的事!他将带着她们回到田野上,继续挖田鼠洞——我岳父挖田鼠洞的本事,已经很了不起,他能够准确辨别出洞底下的声音是扒土,还是咀嚼食物。我岳父以此来辨别是“贫农鼠”还是“富农鼠”。当然,我岳父乐意挑“富农鼠”洞下手,这能够有效地避免因盲目挖掘而消耗体力。倘若运气不错,我岳父一天能挖到二三十粒粮食。攒到一小把的时候,我岳父将粮食放到热锅上炒干,然后辗成粉状,再掺些观音土和干树叶,做成饼子。这种饼子比之稻糠饼,应该不会逊色太多。
    我岳父休息了一会儿,开始了他的爬行。我岳父很快就不情愿地意识到,他可能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他使出了那么大的力气,他的身体却只是象征性的动了一下。这叫我岳父的情绪降到了极点。这时候,我岳父唯一的感觉仍然是饥饿。我岳父想,倘若这个时候能吃上一点东西,情况也许会好一些。于是,我岳父努力地睁大了眼睛,盲目地往前面搜寻。令他兴奋的是,他居然在路边靠近草丛的地方,发现了一样儿奇怪的东西。那东西呈土灰色,像瓦片,但我岳父断定那绝不是瓦片!它会是什么呢?稻糠饼吗?这个猜测一冒出来,立即被我岳父自己推翻。这个地方怎么会出现那样稀奇的东西呢!后来,我岳父眯着眼睛打量了好一阵,终于认出,那是一块风吹日晒过的牛粪干。这个发现叫我岳父一下子亢奋起来。他的心情,不亚于一九五二年潜伏在稻地里,猛然看见洛东江对岸的夜空中,三枚红色信号弹腾空而起时的心情。和当时一样,我岳父的眼泪,在瞬间跌下......
    我岳父定了定神,满怀信心地,一寸一寸爬向牛粪干。距离只剩丈把远时,我岳父突然发现有一双瘦如枯柴的手,从草丛中伸出来,准确地抓住了那块牛粪干,接着,一颗因浮肿而圆滚的头颅,慢慢地探出了草丛。毫无疑问,那人和我岳父同时发现了牛粪干,只不过那人先与我岳父靠近了它,先于我岳父抓起了它!
    那人把牛粪干送到嘴边,极吝惜的咬了一小口。我岳父清楚地听见一声细微而清脆的声响,糅合着某种美食的香味,从那人的唇齿间飘出,在暖暖的阳光中,诱人地弥漫......
    我岳父咽了口唾沫。这时候的我岳父,已不具备运用语言的能力。只见他把手慢慢地伸进衣兜摸索,居然摸索出一枚军功章。他把军功章托在掌心里,伸向那人。
    那人一下就识破了我岳父想用军功章兑换一块(或半块)牛粪干的企图。在他看来,军功章远不如牛粪干带给他的实惠。他索性将整块牛粪干统统塞进嘴里,以阻断我岳父的非分之想。但是,他忽略了至关重要的一点——由于长期的饥饿和干渴,导致他的咀嚼和下咽不能正常进行。最终,那人死于噎食。而令我岳父绝望至极的是,那人到死都没有舍得吐出含在嘴里的牛粪干!
    有那么一会儿,我岳父望着手里的军功章,眼泪纵横。
    或许是彻底的绝望能够使人产生某种爆发力。我岳父居然在十分钟之内爬上了罗锅桥。
    我岳父趴在桥上再也没有动一下。他安静地享受着暖和的阳光。疼痛,饥饿,疲惫......那些折磨他的感觉,于瞬间离他而去。最初的那一刻,我岳父误以为在做着一个似曾相识的游戏——悠然地潜入一片水域。那是洛东江吗?洛东江的江底,漆黑静寂,而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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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自在  楼主| 发表于 2016-6-25 07:05:1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木果果木 于 2016-6-26 15:00 编辑
自由自在 发表于 2016-6-25 07:04
我岳父爬上罗锅桥时,天光已然大亮。红红的日头,从东方冉冉升起。它于饥饿,于疼痛,毫不相干,它的光芒 ...

    痦子肩着唯一的那袋盐,被赶的贼一样,流窜到农场住户区,左转右转,最后在一家门前住了脚。痦子警惕地往周围瞄了瞄,确定没人,才上前打门。轻轻地拍上三下,再拍三下。这像极了老电影里地下党接头的情景。屋里没亮灯,门却开了。痦子闪身进屋。这家的女人,披了夹袄,悄悄出去。一袋烟功夫,又转回。女人身后尾随了一二十个男人和女人。他们都带着盆盆罐罐之类的容器,里面装了多少不等的稻糠。这家的男人,开始帮着痦子用一只小口瓷碗,按三碗盐一碗稻糠的比例,将盐粒和稻糠来来回回地量着。半个时辰之后,一袋盐兑换成半袋稻糠。这一切都在摸黑中紧张有序地进行,像播放一段无声的黑白片。盐袋里剩下一两碗盐的时候,痦子收了袋口,表示终止了这一次交易。他把盐袋交给了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的这家的女人,算是答谢她一家为这次交易所提供的方便。
    痦子出了农场住户区,没有往西水镇的方向走,他背着那半袋稻糠,循着原路去找我岳父。只是当他找到我岳父时,我岳父已在半个时辰前断了气。
    他的眼睛最终没有闭上。痦子说,他手里还托着一枚军功章。
    关于那枚军功章,痦子后来跟我讲过多次:一九五九年春天,一个滦州来的讨饭的女人,饥病交加,死在了西水镇。她咽气前,把一枚军功章交到我岳父手上——那天,我岳父扛着铁锨,从野地里回来,刚好走到村口大柳树下面,就看见了那个躺在地上的女人。那时候,女人还没咽气,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
    大哥,行行好......
    开始,我岳父以为女人是想跟他讨些吃食。这叫我岳父为难起来。那天我岳父运气不太好,他总共从四个鼠洞里,收获了三粒大豆和四粒高粱。往家走的时候,我岳父把七粒粮食放到了嘴里,用舌尖将它们顶来顶去的,咂吸它们涩涩的土腥味。虽然粮食还完整无损的含着,但要我岳父把它吐给女人,总是件难为情的事。不过我岳父很快意识到他想错了。那个女人的气息虚弱至极,纵是吐给她粮食粒,她怕是也难消受了。
    女人身旁,半跪着两个七八岁的妮子。她们表情木然,居然没有一点将要失去母亲的哀伤。
    我岳父想问她们是哪里人,但是一张嘴,含着的粮食粒便翩然而落。那两个妮子,用和他们木然的表情完全相反的动作,迅速捡起粮食粒,吞进她们嘴里,快速咀嚼起来。
    我们......是滦州......马村人,女人说,我男人叫马不停,五二年死在朝鲜渭川......这是他撇下的两个未见面的妮子......一个叫渭渭,一个叫川川......我挺不住了......大哥,你行行好,收养下她们吧......
    女人哆嗦着手,从怀里摸出一枚军功章。我岳父看到,这枚军功章和他五二年在红楠林里送给朝鲜少年的那枚军功章,一模一样。这叫我岳父相信了女人的话。我岳父的神情,顿时庄重起来。他几乎没有多想,就接过了那枚军功章。
    这样,那两个妮子——渭渭和川川,自然成了我岳父的养女。十几年之后,我娶了她们中的一个做老婆,她们好挖田鼠洞的养父,自然成了我的岳父。
    我岳父自己最终也没有逃过饿死的命运。多年以后,我在互联网上看到一个材料,称我国三年自然灾害期间,有三千万人死于饥饿。我岳父是三千万分之一,他的死,自然不会引起别人特别关注。
    一九六零年四月的那个早晨,背着半袋稻糠的痦子,从我岳父僵硬而冰冷的掌心里拾起了那枚军功章。他还从我岳父的衣兜里,翻出了一小块稻糠饼。痦子一眼就认出,这是他们爬在苜蓿地里时,他分给我岳父的那一小块。我岳父只咬去了一小口。痦子狠狠地骂了声“这个混蛋”,但他的眼泪,在瞬间喷涌而出......
    我岳父死后,痦子又成了我岳父。直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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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自在  楼主| 发表于 2016-6-25 07:07:11 | 显示全部楼层
自由自在 发表于 2016-6-25 07:05
痦子肩着唯一的那袋盐,被赶的贼一样,流窜到农场住户区,左转右转,最后在一家门前住了脚。痦子警惕地往 ...

大家多提意见,共同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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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风秋色 发表于 2016-6-25 07:27:16 | 显示全部楼层
自由自在 发表于 2016-6-25 07:05
痦子肩着唯一的那袋盐,被赶的贼一样,流窜到农场住户区,左转右转,最后在一家门前住了脚。痦子警惕地往 ...

先占个位子,晚上一个人的时候静下心来再重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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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花飞舞 发表于 2016-6-25 15:49:4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杨花飞舞 于 2016-6-25 15:52 编辑
自由自在 发表于 2016-6-25 07:07
大家多提意见,共同进步。

难怪小说获奖,有深刻的历史意义。“你老婆”和你“大或小姨子”是双胞胎?当然,这个不是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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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语 发表于 2016-6-25 16:33:52 | 显示全部楼层
好的作品总是耐人寻味,好的作品也承担着社会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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