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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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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之湄 发表于 2017-11-21 20:38:3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水之湄 于 2017-11-21 20:44 编辑

      正当老包在办公室无精打采恹恹欲睡的时候,阿丽喜滋滋走进来,说,老包,发钱了。老包一下怔住了,什么钱?这几年除去工资那几两银子,基本上爪干毛净,什么福利也没有啊。上个月为了创建卫生城,领导大会小会开个没完没了,老包他们秘书科赶完这份材料赶那份,光“白加黑”黑白连轴转就有七次,“五加二”周末不轮休也有两次,可是也没见着一分钱的补助啊。这额外的福利早就是更年期女人的经血,没有了。这钱是啥钱?阿丽看了一眼呆愣的老包,笑吟吟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圆大钞,拍在老包桌前,说,老包,管它什么钱呢,给了咱们就是咱的。老包一边把那张半新不旧的钱收入皮夹一边笑嘻嘻地说,是呢,管它什么钱呢。老包朝阿丽微笑着,虽然他极其讨厌阿丽叫他老包。

      在这栋政府大楼里,老包已经呆了二十二年了。别人在秘书科呆不几年,都曲线救国下到地方做个芝麻小官,然后芝麻变绿豆绿豆变西瓜地摇身变化着,只有老包稳如磐石,在秘书科一动不动。要说没变化,也是假的,从当年风华正茂细皮嫩肉的小包熬成了人到中年皮松肉弛的老包,愈发白白净净,胖胖乎乎的,宛若喧喧腾腾被掐了很多褶子的狗不理包子;老包戴副金丝边眼镜,样子也越来越中性化,像个慈祥的老太太。老包不喜欢阿丽叫他老包,因为阿丽看到三十多岁的肖科长总是叫肖哥,这让老包很不舒服,谁叫自己不是这长那长呢。正是因为不是这长那长,老包感觉自己的话语权都少了,他说谁谁不漂亮,阿丽总是反驳他说我看漂亮着呢;而肖科长就是说鸡蛋是长腿带把的,阿丽也会眉开眼笑地说,我肖哥说的对呢。

      发了钱的老包很高兴,前些日子老婆召开了家庭会议,并初步制定了家庭十年计划。老婆非常严肃地说,以后咱们全家尽量开源节流,小包现在上高三,成绩也不好,上本三就得一大笔开销,将来找工作也得需要上下打点;另外大家紧紧裤腰带,最好争取十年内咱们再换套房子。说到房子老包就一肚子火,十年前买房子的时候,为了将来上下楼方便,买了套把边的一楼,谁知道十年后楼房旁边又盖新楼,一层一层码上去,都二十多层了,老包家阳光明媚出入方便的一楼马上变成了灰姑娘,老婆说没有阳光的房子就是地窨子,住地窨子人都会发霉的。可是楼价现在那么贵,而老包家的地窨子明显卖不上价钱。为了攒钱,给女儿攒学费,再换一处亮堂的大房子 ,老包家真有点节衣缩食了。偏偏这时国家放开了二娃政策,兴奋得人们夜间乐此不疲加班加点地鼓捣,鼓捣得二娃一个个如神兵小子喜从天降;再加上风风火火结婚的,无泱无泱的头胎娃儿也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更有些不嫌啰嗦折腾完离婚再折腾着重组的,总之,生病的,上学的,家里红白喜事的,都让老包胆战心惊,掏份子钱的手愈来愈软了。 网上有个段子说,天气越来越冷了,我想问一下朋友们,还有谁要结婚,还有谁孩子要生了,还有谁要摆孩子满月酒,还有谁要喜迁新居,还有谁要过生日,需要我随礼的吗?……如果没有,这个月我想买条秋裤!老包想想这个段子就无言苦笑。

       中午下班时,老包去了趟超市。 猪肉都十六七块钱一斤了,二师兄的身价如今是居高不下,直逼唐长老。今天老包发钱了,得了笔意外小财,老包高兴,他硬着腰杆理直气壮地指着一块五花肉说,称两斤。卖肉的胖女人笑得脸上的肉一檩子一檩子颤动着,拿着尖刀用力斜切下去,老包知道,这一斜,上面的五花就少,下面的肥肉跟皮就多,没办法。胖女人用肥腻的两根手指搛起肉扔入称盘中,高声说,二斤三两,三十八块六。老包连忙点头说行,经验告诉他,如果让人家去掉那三两,人家只能给你去掉“精华”,留下“糟粕”。老包顺手从蔬菜架子上拿起一捆茼蒿,一袋拉皮,就去收银台排队。快中午做饭了,排队的人不是太多,五六个人,不一会儿就轮到了老包。收银的小姑娘面无表情扫完码后,冷冷地说,四十五块一。老包紧忙递上早已攥在手心里的一百块钱,这是阿丽早晨给他的,半新不旧,老包皮夹里还有一张崭新的大钞,老婆给的零花钱,老包一直没舍得花。收银的小姑娘轻轻展开被手心热汗捂软的钞票,左看看,右看看,把钱推到老包面前,说,你给换一张吧!老包说这张咋啦?小姑娘指着钱币中间一条塑料布说,这两边图案似乎对不上,两边钱的颜色也不一样啊。老包拿起钱币看了看,两边新旧程度似乎是有些不一样,图案对接的也有些不齐整。后边排队的人多了,人们纷纷说快点吧,快晌午啦!老包怏怏不乐地摸出新钞递给小姑娘,小姑娘快速地找完零钱,说,你可以去银行换换。老包想想也是,就高高兴兴去了银行。

       银行人不多,大厅经理站在门口。老包兴冲冲拿出阿丽给他的那张钱币说,经理,给我换换,我去超市花人家超市不要呢。经理是个和蔼的老头儿,微笑着戴上吊在胸前的老花镜,说,我看看。经理一手拿着钱币一手捏着老花镜的细腿儿认真看着,看着看着经理的脸就严肃了,说,这是一张残币,是两张半拉子钱对在一起的,左边的多一点,右边的少一点。老包说是。经理一手捏着眼镜腿儿往下摁了摁,眼珠就从镜片上方露出来,经理翻着眼白严肃地说,票面剩余四分之三以上含四分之三,我们全额兑换,四分之三到二分之一含二分之一,我们只能兑给一半,不足二分之一我们按规定一分也不能兑给;你这张钱我们只能兑给你左边这半拉五十块钱,右半拉不足二分之一,我们不能兑给你。老包一听只兑给五十就急了,说,这是真钱吧,左边也是,右边也是,虽然不是原装的,但是他们完整地组成一张钱币,咋就成残币了呢?经理摘下眼镜,不再翻眼白,忽然笑了,说,你是男的吧,那边来个女的,你俩在一个被窝窝里困觉,就是非法同居。老包气愤地瞪着经理,经理拍拍他的肩膀说,老弟,不是一个男人跟女人就能随意一起困觉的,如果被公安的逮住偷吃野食还要罚款呢,钞票也是这样。老包忽然感觉自己很不光彩,好像刚刚扒光了衣服要去嫖睡野女人就被一群人逮住要罚款一般,他脸上泅出一片红色,火辣辣的。他讪讪地拿过那张让他不光彩的残币,嗫嚅着说不换了。 走出银行门口的老包又感觉自己非常委屈,委屈得像根早泄的阳具,兴冲冲地来了,没有感受一点快乐就垂头丧气出来了。

       老包下午到了单位,第一件事就是去财务室找会计小李。老包掏出那张残币说,你看看这是上午阿丽领的钱,两边颜色不一样,图案对接的也不好,是一张残币,麻烦你给换换。小李漫不经心地接过钱币,瞅了两眼,就翻着白眼说,你肯定是我发给阿丽的吗?不是阿丽包里以前的钞票吗?老包就愣住了,说,我去问问阿丽。

      阿丽正在画眼影,她用一团黑乎乎的眼睛乜了下着急上火烦躁不安的老包,慢条斯理地说,老包,我怎么会拿错呢,我从财务室好心给大家领了钱,一直手里攥着,没放到包里啊。老包跟阿丽陪了笑脸,说,是呢,阿丽办事我放心着呢,我再去问问小李。

      小李矢口否认他发出过这样的钱,老包蔫蔫地回到自己座位上,闷着脸喝了两缸子茶水。

      快要下班的时候,肖科长来了,说市里突然打电话,让张局明天去市里汇报一下创建卫生城的事,你们秘书科老包今晚留一下,连夜把材料赶出来,材料要全面,数据要精细,具体到各个单位各个领导做了哪些事,精细到边边角角卫生方面达到什么数据。肖科长在阿丽如花笑靥的妩媚和莺莺燕燕的娇嗔里走了出去,老包继续喝着茶水,翻找着汇报材料所需要的数据。

       说实在的,老包忽然感觉加班挺幸福的。老婆四十岁了,女人三四十岁,按说正该是虎狼之年,可老包老婆偏偏不是,常常淡着他,淡着淡着老包偶尔饥渴了,就寡廉鲜耻地偷着做做“手工”,后来感觉一个人的狂欢实在没意思,后来也就少了非分之想,长期没了非分之想的老包感觉自己身体局部地区麻木了,缺少激情了,像块软塌塌的粘糕。二娃政策一出炉,老婆单位的姐妹们纷纷老蚌生珠,自从一位四十七岁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的大姐生了大胖小子之后,老婆忽然也蠢蠢欲动了,夜里就想借用老包的“播种机”,可是老包的局部地区依然沉睡不醒,老包就很怕老婆,他搬出各种理由说着二娃对于他们70后这个年龄阶段的弊端。老婆骂老包不思进取,她不知道,老包其实也想“进取”,就是无奈“进取”不了。反正今晚加班老包有种快乐的感觉。他急匆匆给老婆发了信息,说今晚加班估计回去的晚,不要等他了。

      人们都下班回家了,政府大楼里很安静。忽然,老包电话响了,是女儿班主任打来的。班主任语气非常不友好,说离高考还剩几天啊,别人都三更灯火五更鸡地拼命读书,你家小包却在疯狂追求年级学霸,人家学霸班主任怎么说我的,你知道吗?小包班主任语气有点亢奋,愤愤不平地说,人家学霸班主任说,你们班也忒卑鄙了吧,派出一个本三都够呛的学渣来祸祸我们要考重点的学霸,居心何在?老张拿着手机像鸡啄米一样频频点头,说这孩子以前追贝克汉姆权志龙鹿晗杨洋,现在咋还兔子吃起窝边草了呢?这问题可就严重了,都怪我们当家长的教育的不好,给老师您添麻烦了。老包汗涔涔的,仿佛可恶的地主阶级在给劳苦大众做着忏悔,班主任估计是念及老包态度还算可以又嘟咕了几句撂了。老包如释重负地软在椅子上。

       夜里11点的时候,所有的材料都准备的差不多少了,老包忽然感觉尿意肆意汹涌而来,忙得稀里糊涂的都忘记去释放了。 厕所在楼道最东面,楼道里灯光昏昧,老包进了厕所,黑乎乎的,厕所的声控灯效果不好,老包干着嗓子咳了几下,灯也没亮;老包又用皮鞋狠劲踩了地面几下,灯依然没亮。老包肚子里忽然窜起一股子邪火,刚刚松了裤带,一个屁惊天地泣鬼神地响了,厕所的声控灯亮了。老包一下子笑了:人啊,不能自己总给自己找气受,否则上面受了气还得下面自己解决。

      老包回到家的时候都夜里12点了,老婆睡熟了,祸祸学霸的女儿也睡熟了。老包掏出皮夹,摸着那张残币,忽然感觉自己就是一张残币,就算自己再怎么努力,一个人劈成两个人地干活,最后也只是别人口中的“老包”。

      第二天一大早,阿丽打来电话,告诉睡眼怔忪的老包周书记的老娘殡西了,让他赶快到单位,大家都要去周书记家吊唁随份子,别磨蹭了,快点!阿丽撂了电话,老包忽然纠结了,去年自己老爹过世时,周书记也没有给自己随礼啊,如今他老娘没了,自己还随不随礼呢?脑子一团糟的老包去问老婆,老婆说,人家在上,你在下,下面的就该给上面的供奉香火;你看都是人人争着给菩萨烧香磕头,哪有指望菩萨给小鬼还香的呢?说着老婆大义凛然掏出五百块钱擩给懵懵怔怔的老包。
      周书记家里人很多,大家都到一个角落里上礼,那里一字排开六个人,三个负责登记随礼人名字和礼金数目,三个负责验钞收礼金。出的少的五百,多的一千两千不等。掏钱的时候,老包忽然发现了皮夹里那张残币,老包心里一动,从老婆给的五百块钱中抽走一张,把残币夹到中间,有人问,多少?老包说,五百。另一个年轻人接过了钱,放到验钞机里,唰唰唰,都过去了;年轻人又快速点了一遍,说,五张,把钱扔到下面的箱子里。

      老包转过身去,差点掉下眼泪,他擦了擦镜片,忽然看到不远处阿丽望着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水之湄涂鸦于2017年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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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草叶 发表于 2017-11-21 21:12:2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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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风秋色 发表于 2017-11-22 08:20:52 | 显示全部楼层
不错的小说。语言活泼有趣。贴近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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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渡 发表于 2017-11-22 08:34:3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幽默小说。阿湄像个段子手似的,让人在情不自禁发出笑声的同时,体会到某种残酷和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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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花 发表于 2017-11-22 17:32:32 | 显示全部楼层
先点个赞,回头细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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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韵 发表于 2017-11-22 17:53:18 | 显示全部楼层
语言真好,太油墨了。今年过节不送礼,送礼就要送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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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冰 发表于 2017-11-23 06:43:53 | 显示全部楼层
读完后,感觉老包是个小市民的形象,语言也特别光溜耐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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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之湄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3 07:43:23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大家谬赞。
愿各位文友感恩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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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月亭 发表于 2017-11-23 08:13:5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向水妹学习!文字接时代也接地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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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谷 发表于 2017-11-23 15:50:37 | 显示全部楼层
水之湄这篇小说,语言表露锋利而幽默,观察生活细腻而逼真,看后叫人为之一振.耳目一新,不自主欣欣然.水妹的写作功底不可小觑,发扬光大,向大的期刊进军,这样的风格的作品只能发在大的期刊上,报纸类不好刊登,因为缺乏正能量.文中的某些情节,小心有人对号入座(误认为你是发泄个人的某些事情的不满情绪).有人不是从文学艺术上塑造有血有肉的模特考虑,因而对你产生隔阂,处事小心,着笔小心,小人多,君子少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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