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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蝉 (短篇小说)项中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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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冰 发表于 2017-11-25 08:09:3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银蝉 (短篇小说)

                                    项中立

那件事之后,女人一家迁出了水镇,先是在渤海湾边的另一个小镇待了一年,后来进了城。那时候女人十七八岁,在城里读完中学,考上一所南方大学,毕业后留在了那个温湿的城市。那个城市距离水镇千里之遥,女人只有做梦的时候才会想起水镇,那些肮脏的街道和颓败的房屋,显得一点都不亲切。她的梦总是行进到夕阳涌满那片速生杨的时候突然中断,跟着便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
在水镇当过镇长的父亲,在他们一家迁出水镇之后,抑郁而死,母亲也在女人婚后不久去世。女人一直认为,是那件事在他们心里投下了阴影,他们的生命最终被压垮。他们死后,在这座长满悬铃木的城市里,知道那件事的人就只有女人自己了。而女人的噩梦,也总是在最初的几年里偶尔造访一下她某个孤寂的夜晚。随着时间日复一日的堆积,那件可怕的事情逐渐变得像遥远的水镇一样模糊了……
读大学那会儿,丈夫是商学院97级的学生,和女人所在的师专同在西区,只隔了一条著名的煤河。师专多美女,这是商学院男生私下流传最广的说法。夏天的黄昏,总有商学院男生勇敢地凫过煤河,幽会师专女生。煤河岸上长满了魁梧的悬铃木。这座城市好像只生长悬铃木,公园,街道,随处可见这种乔木淡绿色的叶子。河岸上的悬铃木却是经过人工培植的,树干挺拔,树冠阔大,枝叶牵挽,形成华盖,将夏天的溽热阻隔于数米之上的天空。树林里石桌,石椅,野花,幽径,适于读书,也适于谈情说爱。女人喜欢倚在石桌旁,手里捧一本《愤怒的葡萄》,或者《船长与大尉》。其实女人读得并不专心,更多的是喜欢这种意境,日暮,夕阳,恬静,书香。林中阅读,是女人从水镇带出来的唯一习惯。
某个黄昏,林中阅读的女人后背上的奇痒感如约而至,就知道商学院的那个男生又站在她身后注视她。女人有这个特异功能。女人佯装不知,依旧保持着阅读的姿势。但她收在眼里的不再是黑色字体,而是一棵挺拔的悬铃木。那棵悬铃木就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个商学院男生背靠树干,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她的背影。最初的时候,他的注视让她想到了水镇的马小军。20年前的马小军也喜欢偷偷站在她背后,沉默着注视她读书的背影。她心里在刹那间涌起一阵恐惧。但她很快就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那只不过是一种条件反射,马小军早就进去了,判了20年,或许他早已死在监狱里了。而那个商学院男生,他长得跟马小军一点都不像,女人一直觉得有一天他终究会走近她,拥抱她。女人悄悄闭上眼睛。她知道自己喜欢他。她闭着眼睛的时候,一直在想,倘若他突然拥抱她,她会不会想当年在水镇一样,陷入一片混沌……
女人至今记得,那是又一个黄昏,当男生突然将她拦腰抱住的时候,她还是在瞬间被一片汪洋一样的混沌淹没了。那种混沌铺天盖地,从水镇的方向滚滚而来,她很快失去了意识。醒来的时候,发现男生紧紧拥了她,安静地坐在草地上,一点都没慌乱。他们鼻息相闻。天还没完全黑透,这说明她在混沌中并未停留很久。他说,你刚才怎么了?好像沉浸在某件往事中,过去发生过什么?她说没事。她看上去有气无力,但她还是冲他笑了一下。后来,男生几次问起这件事,她总是像第一次那样,轻描淡写地说没事儿。即使在婚后,女人也一直跟做了她丈夫的男生严守着那个秘密。她想,当年她父亲宁愿辞掉镇长的职务而举家迁出水镇,不就是想让那件事绝传吗?
丈夫是潮汕人。潮汕人脑瓜活泛,适合经商,但商学院毕业的丈夫却在政府部门某了个差事,从小科员做起,十几年下来,做成了办公室主任。在主任位置上又做了几年,适逢单位一把手到了退休年纪。按照以往的规律,得力的副手会顶上去,而副手的位置会理所当然地由科室正职顶上。办公室主任也算正科,以往不乏被提升的先例。这种时候,便会有一些迹象表现出来,比如某某被上级部门临时借调协助工作,某某被派去外地接受短期培训。无论“临时”还是“短期”,无非就是一种过渡的形式,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丈夫被突然通知去省里党校接受为期三个月的封闭式学习训练的时候,这座城市还处在梅雨期,悬铃木的叶子油亮而湿润。这是女人和丈夫婚后唯一的一次久别。丈夫走前的那个傍晚,他们特意去了煤河岸边的树林。树林早已被改造成这个城市最著名的原生态森林公园,但当时的石桌石椅还在。女人像当年那样,优雅地倚在石凳上面,于是,无数甜美的往事,像悬铃木的叶子般,在她眼前摇曳不止,脸上荡漾着晚霞一样迷幻的笑靥。而当丈夫的双臂情不自禁地挽住她的后腰时,女人瞬间被一片突然袭来的惊恐和混沌淹没……
女人从混沌中挣扎过来时,看见丈夫方正而刚毅的脸。她是多么爱丈夫这张脸啊,这些年,每次从噩梦中惊醒,她总是能从这张脸上找到力量和抚慰。
丈夫说,我总觉得你从前经历过什么,告诉我,到底发生过什么?
女人一如既往地轻描淡写,说没事儿。她的脸色由蜡黄慢慢转红,看上去精神好了许多。事实上女人婚后,身体状况一直很糟糕,几年前不得不辞掉了语文老师的工作,赋闲在家。她一直想要一个孩子,却一直也没有如愿。在这件事上,丈夫理解她,并时时宽慰她。她默念着丈夫的好。在感激丈夫的同时,女人偷偷去看中医。在丈夫去省城党校的三个月里,女人一直坚持喝一种黄药汤,虽然难以下咽,但她充满了信心。那位中医说,要等三个疗程之后,才可以跟丈夫同床。女人想,三个疗程之后,丈夫恰好结束学习从省城回来,按说,怀孕是蛮有希望的。
悬铃木的叶子发黄的时候,丈夫在省城学习的三个月结束了。丈夫在电话里说,还要在省城待两天再回来,一来跟同学告别,大家一起学习了三个月,就要天南地北,总要搞个话别仪式;二来想在省城花点时间转转,给女人买点小礼物。丈夫的种种好,女人是能够感觉得到的。丈夫平时出差的机会并不多,但每次总不愿空手回来,女人身上的衣服和首饰,很多都是丈夫为她千挑万选来的。丈夫很会买东西,即便是一条廉价的仿翡翠颈链,丈夫的态度也从不含糊。这一点,女人很是佩服他。
女人接过丈夫的电话,心里居然有点落寞。中午的时候,草草吃了一点早晨的剩饭。当然,饭前没忘将最后一袋黄药汤喝掉。到目前为止,黄药汤全部喝完,也就是说,三个疗程的中医治疗算结束了。女人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年龄,37岁。37岁是可以怀孕的,母亲怀女人的时候,似乎也是四十来岁,她不是照样出落成了水镇最漂亮的女孩吗?想到水镇,女人不由得想到了马小军,那个留着一头长发,每天骑着一辆单车在水镇街上晃来晃去的小混混。有时候,马小军的单车会在水镇中学门口停下,一只脚支着地面,翻着白眼往教学楼的三楼乜视。那时候,女人十七岁,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偶一使眼,便会看见马小军斜腰拉胯的身影。关于马小军,女人听班里男生讲过,他爹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他娘后来跟一个住在水镇收购小麦玉米的南方粮贩子私奔了,剩下马小军和奶奶一起生活。奶奶是马小军唯一的亲人。马小军也曾是水镇中学的学生,因为功课不好,中途辍学。在水镇,很有一些人认为马小军的辍学跟女人的当教员的母亲有关。那时候,女人的母亲正好担任马小军的班主任。有一次,马小军将一只壁虎藏到了班主任的粉笔盒里,把班主任吓得不轻,整盒粉笔都扬了出去。马小军说那就是“天女散花”。那次,班主任不光罚马小军面壁一天,还打了他一个脆生生的耳光。马小军没有哭,没有闹,反倒阴阴地笑了笑。笑过之后的马小军背上书包离开水镇中学。后来发生的那件事有很多种说法,其中说马小军报耳光之仇的猜测更具逻辑性。马小军因那件事被判20年徒刑。女人至今都说不清,到底是谁报复了谁。
辍学的马小军成了水镇最年轻的混混。不过马小军跟别的混混不太一样,不喜欢成群结伙,他喜欢独来独往。他也不像别的混混那样骑着摩托,把油门拧到最大,有事没事地在水镇街上招摇。马小军的交通工具就是一辆半旧的单车。有时候,马小军的单车被另外一群混混的摩托车团团包围,像一只羊被群狼戏虐。不过马小军并不胆怯,总是首先动手,只不过最终身上挂彩的无疑是马小军自己,衣服破了,额上肿了包,鼻子流血,但这影响不了马小军骑单车的身影出现在水镇任何一个地方。
每天早晨,马小军吃过奶奶煮的渣子粥(这是他们多少年一成不变的早餐),然后,骑上他的单车,沿着水镇那条唯一的水泥路,由东向西,缓缓而行。倘若后面有汽车鸣笛,马小军会骑得更慢。司机拗不过他,瞅机会与他擦肩而过。在别人看来,那是十分惊险的一幕。马小军却显得无动于衷,十分坦然。路上,马小军跟谁也不搭话。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反正只是那样慢腾腾地走,看上去十分悠闲。小镇唯一的“昌隆”商店,是马小军乐意驻足的地方。商店老板养的那只会说话的鹦鹉不安分地在门前铁架子上跳跃,跟马小军说“你好”。马小军停在鹦鹉面前,不下车,习惯地用一只脚撑着地面,也不逗弄鹦鹉说话,就那样呆呆地看上它一刻钟,然后走开。马小军喜欢去的另一个地方是清泉浴池。水镇人都知道清泉浴池寄养着东北来的小姐。马小军是不找小姐的,他只是花两块钱买一张浴池的普通澡票。他把自己泡在池子里,泡得慵懒,然后躺在休息室里,似睡非睡。休息室门上挂了块半截门帘,马小军从门帘下边可以看见东北小姐晃来晃去的一截肥腿。马小军在清泉浴池至少要待上两个钟头,这成了他的劣迹。后来那件事发生之后,公安机关从这些劣迹上找到了参考价值。除此之外,马小军还喜欢去哑巴阿秀家。不过有时哑巴阿秀会不在家,她饿了的时候,得去街上找吃的。哑巴阿秀不光不会说话,她还弱智。水镇人都叫他傻阿秀。但水镇人是善良的,他们看见她在街上晃就知道她饿了,都愿意把家里的剩饭拿出来给她吃。吃饱的阿秀从不乱走,总是老老实实回家。倘若她看见马小军恰好在家里等她,她会高兴地拉着马小军一块躺在土炕上。马小军家也是这样一爿土炕。马小军家的房子跟哑巴阿秀的房子一样破败,马小军觉得躺在阿秀家和躺在自己家一样舒服。马小军不喜欢跟别人讲话,却喜欢跟阿秀讲。他说阿秀我给你介绍个男朋友吧。马小军介绍的男朋友不是县长就是镇长。马小军说阿秀你知道县长和镇长都是干啥的吗?都是吃屎的!马小军自己回答完自己,就开心地大笑不止。阿秀自然听不懂马小军的话,但她看见马小军笑,便也跟着笑。
水镇鱼市也是马小军常去的地方。马小军在鱼市是很受人敬待的,只要马小军一露面,就会有鱼贩子拎上两条鱼让他尝鲜。这源自一年多以前发生的一次斗殴事件。开始只是两拨混混闲得无聊,打架玩,玩得不过瘾,马小军的出现让他们找到了更好玩的方式。于是,两拨混混一起将拳头巴掌对准了马小军。那次,马小军被打伤了两根肋骨,但他一直倔强地挺立着。这让所有的混混都慌了手脚。马小军因此得到了鱼贩子们的尊重,他们佩服马小军是条硬汉子。硬汉子马小军常常把得到的咸鱼一半拿回家,一半送给哑巴阿秀。
马小军的一天,总是这样很容易地打发过去。无论马小军白天去了哪里,黄昏的时候,他的单车一定会出现在水镇那片唯一的杨树林里。他习惯性的不下车,用一只脚支撑着地面,默默地往树林里看。在那里,马小军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一个少女坐在树林中读书。树林紧挨着水镇家属院的侧门。少女的父亲是水镇的镇长。
马小军觉得,每天黄昏,他看见的是世界上最美的一幅画——彩色夕阳,婆娑树影,长发少女……后来马小军在监狱里才弄明白,他一天走那么多地方,都是为了打发时间,他其实一整天都非常无聊,只有黄昏的杨树林才是他向往的地方。
少女总是背对着马小军,但她后背上会有种奇妙的痒感,她相信那是他的目光在抚摸她。其实她心里非常受用。被一个男生偷窥,总是件开心的事情,尽管他是一个在水镇并不起眼的小混混。少女的目光停留在书本上,事实上她再也读不进去。她暗暗地在心里想象他偷窥的样子,想象他那一双细眼睛如何跟多彩的夕阳一起,抚摸她的后背,想象他如何不停地翕动嘴唇,如同含着一块糖似的含着那枚银蝉。据说,那枚银蝉是他们家的传家宝,他奶奶一直舍不得传给他,直到他被混混们打伤肋骨之后,才肯拿出来为他保佑平安。他习惯把那枚银蝉含在嘴里,像含着一块糖一样,让银蝉与牙齿碰撞出“咔哒咔哒”的脆响,却从不拿出来示人。后来警察在案发现场捡到了银蝉,水镇人才知道那是一枚蝉形的银质发饰。陈旧的淡白色,眼睛和翅膀雕刻得惟妙惟肖。少女居然喜欢上了那枚银蝉,最终通过当镇长的父亲出面,将它留了下来。后来,女孩一家从水镇迁走,女孩的许多东西都留在了水镇,只有那枚银蝉跟着她,辗转到了长满悬铃木的南方城市。女孩至今都不能准确说出她为何如此喜欢这枚银蝉,或许只是希望它能为她巩固某些记忆。


后来女人认为,倘若不是因为自己中途改变主意,她就不会被跟踪,所有的事情就不会来得如此的快,甚至不会发生。恰恰是因为那一念之差,她让自己陷入了无边的烦恼之中。
那天,女人原本打算去鑫源商厦给丈夫买件长袖T恤。省城远在千里之外,靠近北方,秋凉来得利落。鑫源商厦在兆才街,女人出家门至少要走上五站路。女人徒步是为了消磨时间。丈夫不在的日子,她觉得时间像老牛,慢腾腾的。路上,女人接了个电话,是丈夫从省城打过来的,说三两天就回来。那时候,女人刚好走到森林公园门口,她看见悬铃木的叶子还没有黄透,猜想省城离降温还会有些时日,T恤买了也没多大用处,便临时改了去鑫源商厦的主意,进了森林公园。
女人很久没来公园了。丈夫不在的日子,女人除了偶尔去市场买些蔬菜和水果,再就是去中医那里取些黄药汤,除此之外绝大部分时间蜗居在家,一杯清茶,一本书,打发时间。其实,女人是很喜欢来公园的。丈夫去省城之前,每天晚饭后,女人和丈夫都会走过三条街和一座煤河桥,去公园溜达一圈儿。有时,他们也坐在公园里的石凳上,看悬铃木硕大的叶子,在晚霞如镂的光线中婆娑起舞。这时候,女人的目光总会随了某一缕霞光慢慢飘向树林深处,思绪便在那幽暗处缓缓荡漾开来……
那天,女人独自在公园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终是找不到以往的心境,因为还没到傍晚,没有晚霞穿透悬铃木的枝叶,散步的人也少,这让女人心头总是被一句叫“形单影只”的词语缠绕。后来,女人拿出随身带的一本书,刚刚读过几页,便被一个小女孩甜润的童音惊扰了。她看见一对夫妇合牵着一个女童缓缓走近。那女童四五岁的样子,被两个大人牵着,笑得十分幸福。那笑感染了女人,她想她应该趁着天色不算太晚,去中医那里询问一些事情。中医离公园不算远,走过去用不了一刻钟。女人刚刚从石凳上站起身,忽觉后背上有了久违的痒感。女人惊了一下,回头看,除了远远近近的悬铃木,什么也没看到。但女人确定那是一个人的目光,犹犹疑疑地停留过她的后背。
接下来,女人觉得那目光一直尾随她去了中医诊所,又一路尾随她回到所在小区。途中,女人几次回头查看,并没有发现她心中确定的那个人。女人走进单元门,按下16层电梯之前,再次回头,仍然没有发现有什么可疑。
可女人就是确定,那是他的目光。
整个晚上,女人显得极其浮躁不安,不停地在房间走动,那杯清茶和那本书,被冷落到一边,像失去母爱的孩子一样有点可怜。女人有好几次拿起电话,想把今天遇到的事情告诉远在省城的丈夫,但终究又放下了。他们一家从水镇迁出来,辗转到这个遥远的城市,不就是有意隐瞒20年前的那件事吗?十几年来,女人辛苦地跟丈夫隐瞒着,小心翼翼地戒备着自己的言语。这不能说她心有多坏,她是女人,她想,任何一个处在她的角度的女人,都会像她一样,选择隐瞒。然而现在,女人觉得某个石破天惊的时刻,正像暴雨一样向她逼近。有一个人,终将会将她辛苦隐瞒20年的事情公诸于众。所有的辛苦和小心翼翼换来的安宁,都将随着暴雨的到来灰飞烟灭。女人被强烈的恐惧感彻底击垮。她突然想看看那枚银蝉。
夜似乎很深了。这时候的灯光便成了夜的刻度,少一盏,夜就深一层。十六楼的灯光里,女人将一个小巧的纸包从衣柜角落里捏出来,展在柔和的光线里。那枚银蝉,像个不谙世事的婴儿,顾自沉睡着。女人凝视着它,目光渐渐变得松散。20年前的某个黄昏,十七岁的女孩坐在水镇家属院侧门外的杨树林读书。这样的黄昏都很相似,女人说不清究竟是哪一个了。女孩的后背,准确地在她读完第一页书之后有了痒感。女孩知道那个叫马小军的少年又在背后偷窥自己。那个黄昏,女孩突然很想知道他为什么坚持这样做。她背对着他,说,马小军你干嘛天天来偷窥人家?马小军使劲咂了一下嘴,含在嘴里的银蝉“咔哒咔哒”地响了一阵,说,树林不是你家的。女孩愤怒地回过头,马小军你再来偷窥我,我就去派出所告你图谋不轨。马小军又咂摸了一会嘴唇,收起支撑在地上的一只脚走了。
女孩似乎解了气。但在又一个黄昏到来的时候,她却无法像往常一样读书了。晚霞依然美丽,树林依然安静,可女孩觉得后背空荡荡的,少了一双目光的抚摸。她在读完一页书之后,精神彻底涣散了,第一次在晚霞还没有消失的时候将书页合上,然后,呆呆地望定某一片杨树叶子,直到做中学教师的母亲放学回来,做好晚饭过来喊她,女孩才发觉,原来自己一直在等候那一双目光。
马小军接连三天没有出现。女孩坐在树林里,感觉极不习惯。上学的时候,她装作不经意地跟同学讲起水镇的小混混马小军。同学告诉她,小混混马小军的奶奶死了,马小军居然有叫人意想不到的孝心,坚持为奶奶守灵三天三夜。马小军奶奶咽气之前,支开身边所有的人,只留下马小军说话。具体说了什么,除了马小军,没人知道。同学提供的消息,让女孩心里宽慰了许多,至少可以确定不是自己那晚的话吓到了他。
第四天黄昏,马小军的单车又悄无声息地停在树林边缘,像以往一样,并不下车,只用一只脚抵住地面。他的嘴唇不停地翕动,使嘴里的银蝉和牙齿合奏出“咔哒咔哒”的音乐。而林中的女孩,在感觉到后背舒服的痒感之后,居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此,所有的一切都按照以往的习惯继续下去,晚霞依然美丽,树林依然安静,直到一个多月后的另一个黄昏,那件可怕的事情突然降临……


陌生电话响了很久,女人才迟疑着接了。电话里听上去乱糟糟的,偶有汽车喇叭声传过来,突兀而遥远。可以肯定,对方用的是某个路边的便民电话。女人小心地喂了几声,对方一直不应。女人握着话筒的手有些颤抖了。相互间的沉默在这天九点钟的阳光里,像悬铃木的叶子一样凝重而不安。昨夜,女人几乎彻夜未眠,目光涩涩的,有点迷离。后来女人说,是你吗?对方仍不说话。女人心里萌生了一丝侥幸。就在她打算放下话筒的时候,对方说,把银蝉还给我。
是他,马小军!
时隔20年,女人还是一下就听出了他的声音,那种语调的懒散和坚硬一点都没有改变。与之而来的,是对某一段记忆的不可抑制的回忆。
那仍是一个黄昏,跟以往没有一点特别之处,晚霞温柔而绚丽,晚风若有若无,杨树的叶子似摇非摇。十七岁的少女捧了一本《静静的顿河》坐在树下。在她刚刚读完一页书的时候,后背如期有了痒感。她知道他像往常一样出现在她的身后。她不用回头看都知道他骑在单车上,一只脚支撑地面的样子。他的唇齿间,一定会含着那枚银蝉。但是那个黄昏,少女居然没有听见银蝉在他唇齿间“咔哒咔哒”的脆响。少女后来想,这是件奇怪的事情,但当时她没往心里去,只当他在背后窥得投入,一时忘了翕动嘴唇。少女在晚霞中耸耸肩,以一种更优雅的姿势依着树干。她猜他一定为窥到如此优美的姿态而陶醉。
那个黄昏,少女刚好读到葛利高里和阿克西妮在战后倾废的村庄相逢那一节。她为他们的意外相逢而兴奋不已,居然没留心身后的动静。所以,当她突然意识到被一双男人有力的手臂抱住的时候,脑袋里一片空白,葛利高里和阿克西妮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甚至没来得及惊呼一声,便被一片深沉的混沌淹没了……
神智恢复之后,她躺在水镇卫生院的病房里。警察好像刚刚离开,因为她明显感觉到病房里充斥着一股冷峻的气氛。接下来,母亲的谈话证实了她的猜测。母亲说,我报案了。多年以后,母亲很为自己当时的做法懊悔,倘若她把那件事隐瞒下,结果也许要好一些。但是当时那个情景真的叫她惊慌失措——那个傍晚,母亲做好晚饭,像往常一样从侧门走进树林喊她回家。那时候,天还没完全黑下,树林里还残存着些许亮色。母亲看见她倒在树林里,裙子被撕开,腿上沾着血迹。母亲当时没能及时想到“强奸”这两个字,她只是想到发生了一起凶杀案,她的女儿被人杀死了。她第一时间报了案。那天,父亲刚好去县里出席一个很重要的会议,赶回水镇时,已是那一天的深夜。女人至今记得,那天夜里,从不吸烟的父亲像个庄稼汉一样,猥琐地蹲在地上不停地吸烟,一支接一支,病房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潮虫尸体一样的烟蒂。可能是烟抽多了,舌头麻木了,父亲在给派出所长王叔打电话的时候,粗声大嗓,没有一点平时当镇长的风度。他们的电话打了很久。他焦躁地在卫生院走廊里来回窜动。深夜的走廊空阔幽深,回声四起。
第二天,警察再次出现在病房里。他们向女孩询问一些在女孩看来并不重要的事情,她认为,那都是平时一些不起眼的小勾当。而她的回答,显然叫警察们很失望,他们紧锁的眉头,一直没能舒展开。
后来,女孩听说警察在树林里发现了一枚银蝉。这是个重要线索,而母亲的话,让这个重要的线索更加重要。她说,我打过马小军一个嘴巴。
马小军被传到了派出所。马小军说,我没强奸她。但这不是马小军说了算的事,他们有办法让他承认。
马小军被判了20年。宣判那天,水镇下着那个秋天最后一场小雨。水镇中学操场上,万头攒动,好热闹的水镇人是不会因为这点雨错过一饱眼福的机会的。他们披着蓑衣,抑或一片塑料,有的干脆连帽子也不戴一顶,光着头,翘着脚,看宣判台上的强奸犯马小军。马小军被五花大绑,由两个警察按住跪在台上。马小军低着头,一副老实认罪的模样。但是在宣判人停止讲话,拿起水杯想洇洇喉咙的间隙,马小军不失时机地大声叫喊,你们还我银蝉!马小军不停地喊这句话,他最终被一条毛巾堵住了嘴——这件事深深打动了女孩,他请求父亲出面,留下了那枚银蝉。她说她喜欢。那枚银蝉是重要罪证,在水镇,也只有当镇长的父亲能够将它留下。
但父亲很快就发现女儿并没有因为留下银蝉而显得有多么快乐。终于有一天,女孩提出辍学。她说每天在学校里,难以承受那么多猎奇的目光,她的感觉跟马小军在审判台上接受审判的感觉没什么两样。她变得沉默寡言,没有笑容,远离同学。她曾是班里最优秀的学生,从那件事之后,成绩一落千丈,作为镇长的父亲和中学教员的母亲,自然知道症结在哪里。他们开始密谋对策。有一段日子,他们的密谋总是持续到深夜。女孩似乎觉得,他们即将做出某个重大决定。不过女孩不关心这个。那件事之后,她什么都不屑去关心了,她只关心那枚银蝉。她时常把它从隐秘处翻出来,放到眼前默默地凝视。凝视着它的时候,她眼前会出现许多一模一样的黄昏,美丽的夕阳,安静的树林,还有树林边缘那个用一只脚支撑地面的少年。她不觉得那枚银蝉是马小军的罪证,她不仇视它。
父亲和母亲,终于在这一年的春节之前跟女孩宣布了他们密谋已久的重大决定,对此,女孩并没有太多的感慨。她知道父亲和母亲之间,母亲是绝对的决策者,她的决定,就是他的决定。尽管有时候他不赞成她的决定,但他总是强迫自己投入地去执行。这是父亲一生的悲哀。他们一家过完在水镇的最后一个春节,父亲便成功地辞去了镇长的职务,率领妻女迁出水镇,隐居到渤海湾边的另一个小镇。那个小镇是个偏僻的地方,比水镇更破败。草泥房,没有一寸水泥路,整个小镇时刻被浓郁的鱼腥味浸染着。小镇西侧有一条潮沟,几十条渔船泊在那里。涨潮的时候,渔船出海,又在落潮的之前赶回小镇。女孩很快就知道了这条潮沟是通往大海的,而且她断定小镇离海不会太远。女孩一直向往大海,但她在小镇待了将近一年,却从没走出过小镇。
他们租住的草泥房和小镇上所有的房子一模一样,低矮,潮湿,墙壁上挂满白花花的碱漬。母亲白天去学校教书,但她这回教的是小学,不是中学,小镇没有中学。自从辞掉了镇长职务,父亲变得跟女孩一样的沉默寡言,母亲不在的时候,他们蜗居在草泥房里,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只有无聊的目光在充满鱼腥味的空气里偶尔会搭到一起,但随即又各怀心思地躲开去,谁也不埋怨谁。这种日子,一直持续了将近一年。这年冬天,父亲终于病倒,并且在一个飘雪的夜里死掉了。
父亲死了以后,女孩随母亲搬到了一个更远的城市。这是个陌生的城市,没人认识他们。母亲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她觉得,那件幽灵一样缠绕他们多年的事情,终于被甩在了身后。但母亲的身体变得越来越糟,不得不办了病退。她因此有了足够的时间反思自己当年的做法是否正确,假如那个可怕的黄昏重来一次,她还会选择报警吗?


女人出门前还是给省城的丈夫打了个电话。这之前女人犹豫过一会儿,考虑是不是把自己去跟一个劳改了20年的人见面的事告诉丈夫。但接通电话的那一刻,女人临时又改变了主意。她什么都没跟丈夫讲,只问他最早什么时候能回来。丈夫说明天吧,最早明天下午就能到家。电话里听上去丈夫那边挺热闹,似乎他们的同学话别仪式已经开始了。
女人出了门,才知道跟他约在森林公园见面是个错误。
天上飘着雨丝,有些凉意,公园几乎没有游人。悬铃木的叶子黄中隐绿,偶有落下的,触地的声响沙哑而惊心。她和他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方石桌,石桌上放着那枚小巧的银蝉。但他没有急着去动它一下。他看上去仍像20年前一样骨瘦如柴,只是脸上多了一条疤痕,从前眉峰间显而易见的自负和棱角被20年劳改生涯磨平了。虽然近了秋尾,他仍是穿着一件花格短袖衫,大概觉得冷,两只手不时交替着抚摸两只胳膊。那两只细细的胳膊像公园里随处可见的干树枝,呈着离死亡很近的那种暗黄色。女人看着那两只细细的胳膊,突然想到那个可怕的黄昏。20年来,女人对那个黄昏一直私下存有疑问,只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还会有证实一下的机会。20年前的那一刻,在那片无边无际的混沌劈头盖脸砸下来之前的一瞬间,她还保持着一忽儿清醒,她能真切感觉到,从背后将她拦腰包住的那两条男人的胳膊,粗壮有力,像半截树桩横扫过来,让她在刹那间呼吸困难,丧失了挣扎的力气。那是马小军的胳膊吗?最初的一段时间,女人私下有过这样的疑问,但后来听说马小军自己承认了,并且心甘情愿地接受了20年的劳改生涯,渐渐地,女人就把这个疑问丢下了。然而20年以后的今天,这个疑问又随着马小军的出现,再次让她记起来。她若有所思地看着马小军的瘦胳膊,她在想,用什么办法证明一下她的疑问是否成立……
马小军一直低着头。20年的劳教生涯已经让他习惯了低头做人。他并没有急着去动那枚银蝉,他甚至都不敢拿正眼看看它。虽然他一直都没有忘记它,但当它真实地出现在面前时,他还是感到了它的陌生。他让它安静地匍匐在石桌上,或许,他是在以此来告诉女人,他有比找到它更重要的事情要讲。
那个人不是我。马小军突然说。声音很低,但硬得像石头,跟以前一样,让人无法产生反驳他的念头。
不是你是谁呢?女人仍然盯着他的胳膊。
我不知道。马小军说。他咳了一阵,很厉害,脸色愈加灰暗,看上去十分虚弱。气息平稳一些后,他将两条细胳膊放到石桌上,让头深深地埋下去。这样,女人的目光便暂时地从他胳膊上慢慢转移到他头上。女人发现马小军头顶上布满了白发,这与他不满40岁的年龄极不相当。女人不由想象他在狱中受苦的样子。当然,女人的想象完全是受电影和小说的影响,高墙,电网,铁窗,恶毒的狱霸,还有心术不正的狱卒……但是接下来,马小军的讲述让女人觉得自己的想象一点都不着边际。马小军所在的监狱没有狱霸,狱友们对他都很温和,狱警也善待他。他们都心疼他是个孤儿。他们都不愿相信,他这个骨瘦如柴的孩子,能干出强奸的事情。你肯定是被冤枉的!和他一样被判了20年的黑大个一直这样说。尽管如此,最初的一段日子,马小军还是不停地想要逃走,因为每天,他必须和别的狱友一样,肩着180斤重的盐包爬上小山一样的盐垛。对于一个骨瘦如柴的十七岁少年来说,这是件苦不堪言的工作。一天下来,浑身骨头都酥了,连口水都喝不下。马小军说。
倘若当时你不承认那件事是你干的,你就不会去劳改,你为什么要承认呢?女人说。
因为我的银蝉在他们手上啊。倘若我不承认,他们就不还我。
银蝉对你真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马小军说。他说银蝉是他们家最珍贵的一件东西,是他奶奶的第一个男人用两口袋荞麦从关外换回来的。那时候,男人是水镇弹棉花手艺最棒的工匠,每年到了场了地光的冬季,男人都会扛上沉重的弹弓,去关外耍手艺,一冬的工钱是两口袋荞麦。那年男人用荞麦换了银蝉,急着回家,却在途中染上寒症,回家不久便死了。银蝉是男人送给奶奶的唯一过日子以外的东西。那时候,奶奶嫁给男人年头不多,但在奶奶心里,它的分量远比两口袋荞麦重得多。其实银蝉只不过是一只普通的首饰,是女人们装饰头发用的。但在水镇,只有有钱人家的女人才配戴银蝉。奶奶十分珍惜这枚银蝉,后来又嫁给了我爷爷,那枚银蝉也带了过来。奶奶一直把它带在身上,但她从不把它戴到头发上示人。有时候,她会把银蝉放到嘴里,像品糖一样咂摸它的味道。马小军从小跟奶奶长大,自然就熟悉了她这种癖好。马小军被混混们打伤肋骨之后,奶奶把银蝉送给了他,马小军就时常学奶奶的样子,将银蝉放进嘴里咂摸。在奶奶看来,银蝉不只是一件首饰,更重要的是它能保佑人平安。奶奶身板一直不好,但她活到了九十岁。由于她经常将银蝉放进嘴里,九十岁的奶奶牙齿非常坚固,常常坐在炕头“咯嘣咯嘣”地嗑炒豆子。在她把银蝉送给了马小军之后,却突然无疾而终。而马小军自从得了银蝉,虽然仍是像从前一样骑着单车在水镇街上摇来晃去,有时参与斗殴,却再没受过伤。所以奶奶在临终之前,支开了身边所有的人,只把马小军自己留下,她告诉马小军,那枚银蝉是件宝物,万不可轻易丢弃。奶奶说,头几年,曾有南蛮子用几十块银元换这枚银蝉,她都没舍得。几十块银元,能买多少金银首饰啊。但马小军珍惜这枚银蝉,并不是因为它有多么值钱,他知道那是奶奶一生感情的寄托!
马小军劳改的20年,他失去了银蝉,令人感到奇异的是,他最终被查出了肺癌。事实上,他离20年刑满还差三个多月,他是被提前释放的。
马小军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不得不因此停止自己的讲述。这次他咳了很久,上气不接下气,很痛苦的样子。咳到最后,他把自己咳成了一只虾米。我的肺癌已到了晚期,我想我很快就见到我奶奶了。他说。居然笑了笑。
马小军咳着的时候,女人突然萌生了去抚一下他颤抖的身体的冲动。她的手迟疑着伸出去,最终,只是将石桌上的银蝉顺势推了推。
你想像不出我为寻找这枚银蝉费了多少周折。马小军说,他从劳改队回来的时候,水镇已不是20年前的模样了,他当年的矮房子没有了,到处都是高楼,街道宽阔,商铺林立。当年的浴池改成了“足千里洗脚城”,里面寄养的小姐更漂亮,但他一个也不认识。当年的昌隆商店也没了,据说老板死了,那只会说话的鹦鹉也死了。街西头的鱼市倒是还在,可鱼贩子一茬换一茬,没一个认识他这个20年前混混。马小军被水镇彻底抛弃了。他无处可去,想到了哑巴阿秀。马小军在劳改队的时候,睡在硬板床上,不止一次地想到哑巴阿秀的热炕头,他跟哑巴阿秀在炕头上滚来滚去。马小军并不想跟女人隐瞒什么,他坦诚地告诉女人,他睡过阿秀。他在劳改队的时候,曾有过回家后娶哑巴阿秀的想法。但当他真的回到了水镇,像找不到自己的矮房子一样,找不到阿秀的小房子了。后来听别人说,阿秀在马小军判刑之后,突然失踪,没人知道她死了还是活着。夜晚来临,高楼上所有的窗口都亮起温暖的灯光,却没有一盏属于马小军。马小军蹲在高楼脚下,哀伤地哭了一个晚上。曾经的一切都无法找回了。但他必须找到那枚银蝉,因为有一天夜里,马小军梦见了奶奶。梦里的奶奶一直泪眼汪汪的,她说马小军,你知道那枚银蝉对奶奶有多么重要吗?你把它找回来吧,它从水镇流落到了一个阴雨缠绵的地方。这么些年,奶奶一直都放不下它……马小军决定去分局找当年办案的警察。分局就是当年的派出所。马小军在分局没找到一个熟人,当年那些办案的人,有的死了,有的定居到了外地。后来马小军总算找到了当时的王所长。王所长早已退休,跟随儿子住在山西朔州。马小军找到朔州,老所长居然还能认出他,热情地接待了他,请他吃醋浇鱼头,喝山西汾酒。那次他们两人喝了一整瓶汾酒。对于当年那件事,老所长是记得的。他告诉马小军,那枚银蝉被当时的镇长,也就是受害女孩的父亲借走了,说是随便看一下,后来就没有归还,推说弄丢了。为这事,老所长还受了一个记过处分。老所长推测,那枚银蝉根本就没丢,应该还在镇长手里。马小军回到水镇,好不容易才打听到,当年的镇长辞职以后,一家人搬到了渤海湾边的另一个小镇。而那个小镇的人回忆说,他们一家在小镇住了不到一年,镇长就死了,剩下孤儿寡母搬到了城里。城里的人说,她们在那个城市住了两年又搬走了,不知搬到了什么地方。再后来马小军通过教育局,查到女孩考到南方某个城市,他就一路寻了过来。他在这个长满悬铃木的城市找了三个多月,功夫不负有心人,昨天傍晚,他终于在森林公园碰见了女人……
我一眼就认出了你。马小军说,他是从她读书的背影认出她的。他觉得他不会弄错。那样的背影,他太熟悉了,一辈子都不会忘掉。
还有昨天的黄昏,马小军说,跟20年前那个黄昏一模一样。
女人说,你还记得那个黄昏?
记得。你出了那么大的事,我怎么不记得?马小军说,可那个黄昏,我根本就没去树林。
女人说,那么你的银蝉,怎么会在树林?
是前一个黄昏丢在树林的。马小军说,但我不知道。我找了整整一个白天,浴池,鱼市,连哑巴阿秀的炕上也找过了,都没有。那天早些时候,我跟人打了一架,我怀疑是打架时弄丢了,压根就没想过是前一个傍晚去树林看你读书时丢在那里了。
女人说,你不是把它含在嘴里的吗,怎么会丢呢?
马小军说,你还记得前一个黄昏,你回头看了我一眼吗?你一回头我就笑了,我一笑银蝉就掉出来了。我只顾笑,却没注意它掉出来。以往那么多黄昏,我躲在你身后看你读书,我多么希望你回头看我一眼,但你从没回过头——哎,你知道我那时候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是什么?
从背后突然抱住你,像那个可恶的男人一样。
女人不由心动了一下。她的目光再次搭到他树枝一样的胳膊上。她在想,终于找到办法证明那个可怕的黄昏,将她拦腰抱住的那双胳膊,是不是马小军的了。


丈夫是第二天从省城回来的,这和女人的预期基本相符。吃过晚饭,丈夫提议去森林公园坐坐。女人说不想去。说过之后,女人又有点后悔。这么些年,她几乎从没违拗过丈夫,无论什么事,她都愿意顺从他。况且,饭后去公园坐坐早已成为他们生活中的一个习惯,她也明白丈夫喜欢去森里公园的原因,那是他们相识的地方啊!
女人最终随丈夫去了森林公园。和昨天一样,公园里几乎没有游人。他们坐在石凳上,丈夫一直蛮有兴致地讲他在省城的见闻。女人却没有听进去,她在想昨天傍晚的事情。昨天傍晚,在这个石凳上,当她跟马小军说同意让他抱一下的时候,马小军呆了足有半分钟,随后,这个瘦弱的男人哭了,他说没想到临死前还能实现20年前的愿望……
于是,在这个黄昏的树林里,她和马小军演绎了一回20年前的情景——女人伏在石桌上,做出一副低头阅读的样子;而马小军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他的嘴里,含着那枚银蝉,嘴唇不停地翕动,银蝉于唇齿间摩擦出“咔哒咔哒”的脆响。这声音让女人的身体不知不觉间颤抖起来。与此同时,她觉得后背有了痒感,这感觉何等熟悉,何等熟悉……尽管一切都是事先说好的,可当马小军一双细瘦的胳膊抱住女人的后腰时,她还是感到了巨大的恐惧,跟着,一片厚重的混沌像云层一样向她压来。女人在失去知觉之前,明确判断出,20年前将她拦腰抱住的那双男人的胳膊,不是马小军的胳膊!
好在他们的游戏开始之前,女人告诉马小军,她一会儿可能会昏厥,但不碍事,不要怕,她一会儿就会好。当女人的神智慢慢清醒过来,她发现马小军抱着她深吻,他吻得那么痴迷,那么任性,不管不顾……
女人不忍心惊动他。她闭着眼,让回忆重新回到20年前的水镇,黄昏,夕阳,树林,银蝉……当马小军慢慢进入她身体的时候,泪珠终于从她紧闭的眼角滴落下来……
你怎么了?丈夫终于停止了讲述,诧异地看着女人。
没事儿。女人说,我们回去好吗,觉得有点冷了。
夜里,丈夫很用心地跟女人做爱。她努力地迎合着丈夫,但在偶尔松缓下来的间隙,她的手会情不自禁地伸到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一枚银蝉,马小军走的时候,没有带走它。
数日之后,女人发现自己成功怀孕了。怀孕的女人经常做一个奇怪的梦,梦见那枚银蝉变成了一个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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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冰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5 08:10:55 | 显示全部楼层
发篇项中立老师最近发表的小说,大家学习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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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草叶 发表于 2017-11-25 09:12:2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仔仔细细学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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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月若寒 发表于 2017-11-25 09:17:54 | 显示全部楼层
一直吸引着我看下来,这故事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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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风秋色 发表于 2017-11-25 09:28:11 | 显示全部楼层
先提上,慢慢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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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渡 发表于 2017-11-25 10:21:0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拜读大师大作,欣赏,学习,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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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蓑烟雨 发表于 2017-11-25 20:01:15 | 显示全部楼层
必须点赞,必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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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月亭 发表于 2017-11-25 21:24:1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一看开头就让人有渴望读下去的念头。瞧这语言,这才叫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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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冰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6 09:05:25 | 显示全部楼层

我觉着老项的小说有三个看点:看他结构故事的方法,看他叙述的方式,看他用了哪些办法来吸引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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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冰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6 09:05:48 | 显示全部楼层
浅月若寒 发表于 2017-11-25 09:17
一直吸引着我看下来,这故事写得好。

可以试写,你童话文笔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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