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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满馨香记忆的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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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之湄 发表于 2017-12-19 08:05:3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水之湄 于 2017-12-19 08:08 编辑

        三年前初夏的一个午后,我到一位闫姓学生家做家访,从她家踅身出来已是黄昏。夕阳婉娈而温存,像醉酒微醺的美妇,酡红着腮颊倚在林梢上。彼时,空中的云,远方的树,农人的屋舍都在暮晚的夕阳里染了一身的霞晖,柔和而恬静。即要登车离去时,闫同学家隔壁几间老屋,让我迟下脚步。凝眸细看,老屋青砖黛瓦,乌门赭牖,有种旧时光里淹留过的古旧味道。历经雨浸风袭,虽有几处坍塌,但老屋神采尚在,古韵弥增。闫爸爸很憨厚,看我拿出手机拍照,告诉我房子已有二百多个年头了,是过去一位秀才的宅第;秀才的后人都在外地,这宅子竟然冷落了。
       我静静地注视着暮色中的老屋,老屋犹如一位暮色长者,亦默默注视着我。它想对不谙世事的女子述说什么?扰攘岁月的喧嚣与虚空?抑或烟火浮世的清欢和悲怆?暗旧的格子窗像极了浑浊的眼,寂寂地望着我,不动声色。许是这百年老屋遍观了浮生变迁,流光璀璨,然后把心事镌刻到黑漆剥落的木门上,填写在素朴齐整的格子窗中和荒草疏离的院落里,让后人去参悟那苒苒光阴的枯荣吧。
       每棵树的枝柯都有四时的印记,每处岑寂的屋子也都盛满过鼎沸的记忆。
       父亲母亲婚后不久,就从村子老木匠手里盘下了两间大瓦房。瓦房把边,通透,房架子是老木匠精选老料,亲自动手墨线,刨光,凿眼,加榫做成的。那种榫卯结构的架子极少用铁钉,但异常结实。父母犹如梁间燕子,衔完泥筑罢巢,便忙忙碌碌穿梭于瓦房与原野,觅食哺雏,劬劳度日。母亲生前常常笑着说,五个孩子,高高低低的,坐满一炕。母亲说的这个场景,我还依稀记得。一盏煤油灯,灯火昏昧,母亲总是守在煤油灯下,她似乎有着纳不完的鞋底,还有着绱不完的鞋帮。她一手攥着针锥子,一手“嗤啦嗤啦”地拽着线绳子,她的嘴里在不停地叨咕,别靠近啊,别靠近,锥子扎着了,可疼哩。煤油灯与白炽灯相比,简直云泥霄壤,暗的很。可我和弟弟是馋嘴的,我们依然像扑火的蛾子一样寻着机会靠近那盏暗灯,因为我们常常偷了长粉条,把它凑到煤油灯的灯芯上,只消几秒钟,“刺啦”一声,香气便从粉条膨胀处弥漫开来。哥哥大多时候把玩着弹弓,面对墙角,自言自话。母亲说,他总是一个人说的很凶,打小就这样。忘记两个姐姐在干什么了。父亲似乎总是坐在炕沿下面的矮凳上,身旁堆着一堆沤好的麻皮儿,他脚踩着新搓好的麻绳,俩手往上用力搓着麻皮儿。食指浩繁的家庭,父母只能靠食淡衣粗勤身俭用维持生计。
       大地震时,瓦房左摇右摆,叵去了两边的屋瓦,而房架子岿然不倒,庇佑了我们一家人的性命。大瓦房虽然不在了,但灯火荧荧中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光景却不会随季节的迁徙风流云散。
       端午节,我从银泰超市买了一挂粽子,包粽子的绳子不是马蔺叶,也不是纤维绳,而是小麻皮搓成的细麻绳,上面似乎还留有麻果的清香。女儿一边解着绳子,一边撇撇嘴说,什么破绳子,恁粗糙。我面色凝重地说,这是最好的绳子。女儿很惊诧,她不知道妈妈的思绪缘着这粗糙的麻绳,回到了那大瓦房,大瓦房里有搓麻绳的父亲,纳鞋底的母亲,还有一群无忧无虑高高低低坐满一炕的孩子。
       偶看了文友一篇文章,很感动。写他晚上散步时,又不知不觉来到老房子近前。文章写了买房子的大致以及一家人在此生活的种种。后来,要换新房子,那老房子就要卖掉。讲妥了价钱,搬走的先天晚上,他的妻拿着抹布在老房子里不停擦来抹去,还把不准备带走的窗帘洗了再挂上,“很像旧时的穷人要卖掉自己的孩子,再穷也要给孩子梳洗打扮一番”。文友无限感伤地说,他卖掉的不是房子,而是他的一段生活。
       其实,文友不舍的那老屋子里斑斑驳驳的生活的印记啊!
       我跟女儿商量,把房子卖掉,换套新的。女儿撅着嘴,一脸的委屈和不舍,问,妈妈,可不可以别卖它?我问为什么。女儿若有所思地说,这里装着我的记忆啊。她指着门框后面白墙上的一行行数字说,你看,这里见证着我的成长呀。我抚摸着那些铅笔小字,想起拉着女儿让她在门框后站直,然后我划上印记,旁边标明注脚,写上时间。每年两三次,十几年过去了,那里已经成为了她身高的记录尺。是啊,幼时她刚会奓奓着站起来时,喜趴在墙上,伸着舌头洇湿墙坯,然后用指甲一点点抠下白色的涂料,这些印记还在;我晚上看书无暇顾及她时,她在墙上的涂鸦大作也依然存在!
       我们在世上走着,记忆是唯一的行李,而屋子盛放了多少温馨过往的印记啊!
       我去过山西富可敌国的大院乔家,到过京畿王公的贵族府邸,住过八月塞上的蒙古包,见识过西藏喇嘛的行宫。这些都是别人的房屋,却也留下了我的记忆。那日挥手作别乌镇,发现客居的小栈名字别致,名为过客,忽想起李太白诗句: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是啊,我们都是这不老光阴里的小小过客,而天地逆旅,又何尝不是我们的穹庐呢?
       贾平凹说:房子是囚人的,人寻房子,自己把自己囚起来,这有点像投案自首。看了此话,感觉很突兀。老贾又言:有了房子,如鸟停在了枝头,即使四处漂泊,即使心还去流浪,但那口锅有地方,床有地方,心里便如吃了秤砣般的实在。读至此处,拊掌而笑。
       终日漂泊的素友说,累了倦了,买套小平米的房子,当做灵魂的行宫。我说,甚好,于斯室,可安顿不羁的心灵,可装满馨香的记忆。
                                 水之湄于2017年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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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草叶 发表于 2017-12-19 08:27:5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又欣赏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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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风秋色 发表于 2017-12-19 08:36:09 | 显示全部楼层
在空间我就看了一遍,描写细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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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渡 发表于 2017-12-19 10:40:3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只有自己的房屋才充满割舍不掉的温馨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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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月亭 发表于 2017-12-19 13:53:4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又见美文闪闪亮!支持并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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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山泗水 发表于 2017-12-19 19:17:4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精彩美文,赏学!有些词语尚可打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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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冰 发表于 2017-12-20 10:14:11 | 显示全部楼层
洋洋洒洒,思接千载,辗转万里,这是水纹散文之散;不走寻常忆旧之路,这是水纹散文的新;文字里透着文化气质和灵魂味道,多一份学识和认知深度,这是水纹散文的深与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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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蓑烟雨 发表于 2017-12-20 20:53:00 | 显示全部楼层
只有点赞 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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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之湄  楼主| 发表于 2017-12-21 14:25:09 | 显示全部楼层
阿冰 发表于 2017-12-20 10:14
洋洋洒洒,思接千载,辗转万里,这是水纹散文之散;不走寻常忆旧之路,这是水纹散文的新;文字里透着文化气 ...

徐老板这是啥节奏,把我放在高台,下不来的尴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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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者瘦 发表于 2017-12-21 19:53:4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字,细腻流畅又不乏文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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