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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柏中学的同事们/刘振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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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冰 发表于 2018-1-18 19:15:1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古柏中学的同事们
刘振广
1981年秋至1985年春,我在古柏初级中学教过四年书。回想起来,学校教职工的音容笑貌还都在眼前。30多年过去,有几位同事已经作古,活着的也多聋瞽老迈。我忽然生出一个想法,抓紧给那些老同事原生态地画个像,留此存“照”。
那么,先摹画谁呢?当然得从他开始——
校长黑板擦
我们校长确实姓黑,但不叫黑板擦。黑校长名宝蟾,字公允,号野叟,只不过在“文革”蹲“牛棚”时,他认为字和号都是封建残余,自己宣布取消了,只留下姓名。至于他的这个姓名,在师生的意识里也不响亮。我们当面称他校长或黑校长,私下里叫他黑板擦。黑宝蟾,只写在发工资的花名册上和学校领导分工的公告栏里。
黑板擦58岁,高度近视,离开啤酒瓶底似的眼镜看不见东西。高高的个子老是佝偻着腰,头往前倾,以最近距离地接近视觉对象。有一则未必是实的笑话:一日,他看到校长办公室墙上有一只苍蝇趴在那儿老不动,像和他示威,不由怒起,抡巴掌拍去,哎呀呀,顿时疼得大叫。原来那不是苍蝇,是一枚铁钉,手掌扎得鲜血淋淋。显然,这是人们对他近视眼的戏谑——他自己办公室墙上的钉子,应该是清楚的;他离了眼镜就看不见东西,要拍苍蝇哪能不戴眼镜?而且拍苍蝇需蝇拍,绝不用手;不过透过这个并不周全的笑话可以看出,人们喜欢嘲弄他。
人们起他的乐,当然是在工作之余,比如早午晚在食堂吃饭,说说他的笑话活跃活跃气氛。工作时间,黑板擦从来不苟言笑。即使在闲暇时刻,和校长说笑话也不是任何人都参与,通常也就那么三五个。其中首推“孙大圣”——他姓侯,长得干巴瘦小,故有此绰号。孙大圣与黑板擦均毕业于建国初年的县速成师范班,又多年同事,时为学校后勤主任兼教历史课,是学校的老资格。还有“人中瘦”、“三角李”、“正负电”等,皆为学校开山鼻祖,偶尔也搭讪一两句。其他的人,特别像我等民办教师和代课教师,大多默默吃饭,看着听着几位唧咯浪,当下饭的盐酱。
一天笑话说得出了品。杜梨去赶集,一相熟屠户猪头卖不掉,贱价处理给他。杜梨回校大事张扬,中午吃便宜的猪头肉炖粉条。杜梨按就餐人数,把猪头肉、粉条的成本,加上煤火、佐料钱进行核算,按份儿给教师们记账,一月一结算。孙大圣把他那份端出饭口,不走,等着黑板擦。黑板擦来了,杜梨在递给他猪头肉炖粉条的同时,递出一小碗“勺把儿”——葱花爆猪脑。
黑板擦眼镜贴到小碗上:“是啥?”
孙大圣说:“你舅爷给你的勺把儿,葱花爆猪脑,好不错的下酒菜儿!”
“说啥?孙大圣,你要喝酒?学校规定教师中午不许喝酒!”
孙大圣嘻皮笑脸:“学校规定你校长该吃勺把儿吗?你咋吃?”说着从怀里掏出一瓶小角楼(当年流行的一种白酒)墩在饭桌上。“黑板擦,那些过于苛刻的规定你擦了吧,难得今天改善生活,咱老同学喝两盅——你看,我把酒都给你预备了。”
“不行,这个规定不能破——晌午喝了酒,酒气熏天,你下午还怎么给学生上课?快把酒瓶收起来!”
“好啊,黑板擦,我拍马拍到蹄子上了!算你校长说得对,我当教师的酒不喝了!”孙大圣觉得当着大家的面,脸上过不去,“那你当校长的,这勺把儿还吃不吃?”
“我吃,而且还给你孙大圣吃——吃完记上我的帐——杜梨,记住,从今往后伙房再不能有勺把儿!”
大家看到要闹出不愉快,七嘴八舌劝解,说猪脑子就该是勺把儿,不能记账收费。黑板擦说猪脑子也是按斤按两买来的,咋能不收费?制度就是制度,谁也不能破坏。
孙大圣趁机伸手把那碗葱花爆猪脑端走了:“黑板擦,这么好的勺把儿你便宜我吧,记在我账上——不过,我拨给你一半儿。”他看出,情势发展只有这么就岗儿下驴才能不把笑话变成实话。黑板擦争着要和他出钱,可是孙大圣把碗端得远远的,他看都看不见了。
黑板擦眼睛不好使,耳朵却聪敏。全校500多名学生,听声音都能叫出姓名。他和我住一间宿舍,每天早早起来到校门口去迎接师生到校。他起我也起,料理好宿舍卫生,就到办公室备课批改学生作文。他早饭前一直在校园里转悠,哪个年级哪个班学生到校早、到校齐,哪个年级哪个班学生有说话的、打闹的,哪个年级哪个班学生纪律好、学习气氛浓,哪位教师夜里回家在早自习之前没返校,哪位住校教师渗被窝没按时起床到办公室晚了几分钟,哪位教师坐到办公桌前没干正事扯闲篇,天天他都有准确记载。孙大圣把他比作一条瞎狗,说他眼睛不好鼻子管用,星点屎臭都能闻到。
黑板擦不去外边开会跑公务,就拿个红皮日记本串教室听课。教导主任“人中瘦”安排教研活动,听课提前通知讲课教师,而黑板擦则一律是突然袭击。他说他这是微服私访。教师端着课本、教案和教具走进教室,站讲台往下一瞅,常常发现黑板擦不声不响地和学生一起坐在后边位子上。这时老教师讲课就加些仔细,新教师讲课就有些发毛。但黑板擦坐在那里却是一声不响,安静谛听。听了课,他从不和讲课教师就授课内容交换意见,而只是就课堂管理挑些毛病。比如课堂气氛死板,成了教师的一言堂;比如课堂纪律松懈,一些学生坐姿不正搞小动作;等等。三角李和正负电对他这种听课大不以为然,说是谷子地里的稻草人,吓唬家雀,甚至私下说他不懂教学内容,不懂课本知识讲法,怕说错了露怯。但是黑板擦把他听课的结果都记在他的日记本上,你教学成绩好他什么也不说,一旦某教师教学成绩在全工委片(辖六个公社十所初中)同类学校排名低下,他就以他的听课记录为依据,在全校教师会议上大加挞伐,一点也不留情面。对他这种抓教学的做法,教师们心存芥蒂,然而他是校长,却也无奈。
教师们佩服他的,是他能护住学校。古柏中学解放初由尼姑庵渺云观改建,起初办小学,后来生源越来越多改办中学。黑板擦讲,拆渺云观时还有一老一小两个尼姑。老尼姑叫脱尘,一脸褶子;小尼姑叫静慧,十分俊俏。据说渺云观建于清嘉庆初年,校园里这棵古柏,就是建观时所栽,树龄已近二百年。学校周边的村民,老想占学校的便宜。平时他们放鸡鸭到学校觅食,拉得校园里都是鸡屎鸭粪。到大秋麦收,他们在院墙外操场边垛柴草。更有甚者,夜晚踩着柴草垛翻墙进来偷桌偷凳偷煤,防不胜防。黑板擦是本村人,行三,且在庄上辈分最大,村民称他三爷三太爷三老太爷。为治鸡鸭进院,他出入周边人家训教,称学校要撒药毒杀。主妇们不信,他就买来毒鼠强药死了几只,主妇们这才大骇,关起了鸡鸭。对柴垛,他发动学生一律搬远,然后围操场扯起铁丝网。至于丢失的桌椅,他找来公社公安助理对周边人家进行突击检查,发现赃物告诫立刻送回,否则报告工委派出所,再不是这种解决办法。他的招数狠且绝,村民恨他,骂他“三瞎子”。有人在他家门口挖了个坑,害他栽个嘴啃地,崴脚走不了路。可他不住院治疗也不回家休息,依旧坚持上班。杜梨把一日三餐送到宿舍。我每天早晚给他打洗脸水洗脚水。他对我说:刘老师,不好意思,难为你了。
老师们都来看他。我把宿舍料理得纤尘不染,炕炉子烧得暖暖和和。同事们夸我勤快干净,说校长和我住一起真享福。我听了这话像吞下苍蝇一样恶心,觉得在他们眼里我成了黑板擦的奴婢。可是,作为同事,谁和他住一个宿舍不这样做呢?我潜意识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他黑板擦为什么要选择我和他住一起,而不选择孙大圣、三角李和正负电?很明显他还真是认为我这个民办教师好使唤,可以无偿占有我的服务。好你个黑板擦,老谋深算哪!
课间休息,我到宿舍捅炉子。屋里黑板擦和正负电在说话。
黑板擦:“郑老师,黑灵芝的物理最近学的咋样?”
正负电:“我把得紧,进步很快。”
黑板擦:“你可得给我把她把出来——我的目的还是让她考上中师。咱当老师的没别的便宜占,靠同事帮忙给孩子谋个铁饭碗,也不枉吃一辈子粉笔灰。”
正负电:“校长说得对。我一定尽心尽力。”
听他俩说得亲密,我不好再进去。黑板擦的大女儿黒凤芝去年就是考的中师。我教语文,黑板擦叫我给她堵作文题写范文,结果还真叫我堵个正着,使他女儿和我的班级中考考了高分。到年底教师“评优”,黑板擦一言堂给了我一个。估计今年他很快还得让我给他二女儿依样画葫芦。
县计划生育工作队进驻我村,要给生育两胎的育龄妇女结扎。我们夫妻一儿一女,属重点对象,而且民办教师必须在村里带头,扎你没商量。妻子体质弱,术后昏迷三天,醒来病猫似的呻吟。村里赤脚医生嘱我悉心照顾。按政策规定,配偶给七天假服侍病人。假满,晚上该回学校。母亲看妻子太衰弱不让我走,说黑夜也不给学生上课,你到学校干啥?再照顾她一宿,明天早起去上班。
翌日七点我准时到校。站在门口的黑板擦朝我招手:到我办公室去!脸拉得老长,像极一头戴捂眼儿的驴:“昨晚你咋没按规定回校?”
“校长,我媳妇到现在还不能下炕呢。”
“看来你媳妇真娇贵。我们隔壁黑三媳妇做结扎,没到七天背筐拾柴去了!”
我反驳:“人跟人不一样啊,你说的黑三媳妇是黑三媳妇,我媳妇是我媳妇。”
“啥大不了的手术?你骗不了我!劁猪骟马算个啥?牲口人一理!”
我气得打颤,就想抡巴掌扇他。“黑校长,你说话这样不近人情,我不再理你,我到教室去了!”
他追到门外晃着他的红皮日记本吵吵:“刘老师,你教的可是毕业班!你七天没给学生上课,昨天晚上还旷工,我给你记在日记本上了!”
“你爱记不记!”
他这个人伤透了我的心。不要说他做领导应该关心下属,就从我和他住一个宿舍,一年四季给他打扫卫生通风升火,有病有灾伺前伺候,他也不该如此对我!我不想再和他住一个宿舍。
教导主任“人中瘦”拉我到僻静处,问询我媳妇的情况,嘱我不要着急,要注意影响。他和我私谊甚厚。我们都爱舞文弄墨,在地区小报上发表文章。他给我解释,黑板擦之所以对我昨晚没到校这样着急,除了我教的毕业班语文课重要,还因为他二女儿黑灵芝也跟着我学习,怕耽误了他闺女。我说我不愿再和黑板擦住一个宿舍,人中瘦劝我还是别把矛盾公开,等以后有机会帮我解决。我听从了他的规劝。
那天我教室、办公室两点一线,没进宿舍。可晚上睡觉不能不回,推开门,竟发现了一副从未有过的场景:黑板擦不得要领地蹲在炕炉前捅火,炉灰飞了一头一身,连那啤酒瓶底儿似的眼镜都落得白花花。
我没理他,拿笤帚扫扫炕,拉开行李卷钻进被窝。
他站起来,腰佝偻得更低,脸几乎贴到我脸上:“刘老师,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早晨在校园和办公室,我那是杀鸡给猴看,希望兄弟能谅解。去年你帮你大侄女考上了学,我和孩子感你一辈子恩,今年你还得帮你二侄女。老哥和你远近心里分,到时有民办转国办的机会,我会千方百计给你使劲。”
口臭熏得我难以忍受,我抻被头蒙上了脑袋。
主任人中瘦
以我对黑板擦的气恼,是不会再给她二女儿堵题作文的,可为了对得起我的学生,为了提高自己的教学成绩,为自己可能的转正创造条件,我还是努力在这方面发挥特长。黑灵芝这孩子很懂事,在校园里教室里庄重地称我老师,进宿舍就亲密地叫我叔叔。给他父亲来洗衣服,总是把我的衣服也给洗了。我不愿意伤害小女孩纯洁的心灵,还是给她写了几篇范文,叫她照猫画虎。结果黑灵芝又以顶尖的分数考上了中师。
暑假后开学,人中瘦和我说:“老刘,你换宿舍的时机到了。”我说:“现在可以?”他说:“你为校长俩闺女考学立了汗马功劳,趁他高兴,我让新来的夏老师去你那儿睡,你和三角李去住一个宿舍。”我立刻答应,并为知心好友审时度势的安排叫好:我对黑板擦该做的贡献都做了,那宿舍服务即使此刻结束,他也不会再恼我——这比和他闹气那会儿搬出去可好得多。
人中瘦正如师生送他的绰号,瘦极。细溜长脖儿挑一个皮包骨脑袋,高颧骨高鼻梁,深眼窝里两只眼珠滴溜转,薄嘴皮包不住泛着烟釉的黄牙;长胳膊大腿都是疙瘩肌,没星点赘肉;肋骨根根凸,肚子板板平。坐在办公椅上,活像竖起来一只长条凳。他是“文革”前的高中毕业生,好学上进,把初中这套教学业务抠得精而又精。县教育局统考,常被初中教研室抽去出题。遗憾的是,他虽然抓着学校的教学工作,且抓得很有成绩,但和我一样也是民办教师身份。
那时在学校,教师是什么身份很重要。孙大圣打过比方:这就像元朝人分等,国办教师是第一、第二等的蒙古人、色目人,代课教师是第三等的北人,民办教师是第四等的南人。国办教师如黑板擦、孙大圣、敲钟的“卡西莫多”,每月工资都在70到50多元,代课的稀硫酸每月37元,而教学主力民办教师,每月只有从3元6角经过几年渐次增长到16元2角的补助款。说是生产队里记工分,每年那300个工也就抵百十元钱,收入不可同日而语。所以,每个民办、代课教师最大的心愿,就是有幸转为国办教师。而且民转国这个政策虽然每年转的人数极少,但一直都在施行。三角李和正负电就是古柏中学这个政策落实结果的幸运者,他俩工资每月也都接近50元。可惜的是,这好事已经几年没有降临这所学校了。
人中瘦对转国办最迫切。这不仅是他自视业务能力和工作业绩超凡,而且也是他解决家庭困难生活的唯一途径。我们学校年年中考成绩全县夺冠。当时全县40多所初中,国家每年下达中师、中专招生指标不足百人,我校每年竟能考走十几人。余下的学生也大多被县中、工委中学取走。这一下子引起不小的社会轰动,相邻公社的学生都寄宿亲戚朋友家,到我校借读。在当时初中升学率还不足百分之四十的情况下,这简直创造了一个奇迹。奇迹的发生当然是因为有我们这样一支业务超强的教师队伍,而人中瘦的教学组织也发挥了相当关键的作用。黑板擦吹嘘他治校有方,人们不服;而对人中瘦的教学组织无不颔首。所以他老有明珠埋沙、怀才不遇之感,觉得早就应该转为国办。之所以至今不能转,是因为他经济拮据,没力量去走动送礼。
人中瘦比我大两岁,有挨尖儿四个儿女。老婆生孩子高产,体格却赖巴,患肺心性哮喘病,天气一凉就躺在炕上嘿啦嘿啦倒齁,每年冬天都要送医院抢救。他家是全村数得着的困难户。人中瘦的衣服能将就就将就,学校每回改善伙食,他都寻机走开。我对他很同情,说老兄你学写稿吧,也得个三块五块的稿费补贴家用。他对我偶有稿费曾经流露过羡慕。依我之劝,他在夜静更深别人睡下之后也开始偷偷爬格子,然后让我修改寄出,竟几次命中。当他从邮递员手中拿到稿费通知单时欣喜非常,遂把地下写作转到地上,并乐此不疲。他用稿费给老婆买氨茶碱咳喘朋,给缺乏营养的孩子买鱼买肉。
名字经常出现在报刊上,他的知名度越来越高。一日我没课,他要我跟他去傍河镇办事,把我领进了小酒馆,说要请我。我当然不让他花钱,借口方便先结了账。他几杯酒下肚,就对我诉起委屈发起牢骚,说学校的工作大多是咱民办教师干的,好处却都归了黑板擦他们国办教师。黑板擦一个月挣咱半年的钱,会什么?吆五喝六当校长,懂什么?终年尸位素餐,对咱民办教师的疾苦也不向上反映,不去争取转正指标,咱们不能再受他的了,咱们得站起来做学校的主人!我这时忽然愰过腔儿,人中瘦是对黑板擦压在他头上心怀不满,要有所行动。我当然赞成,赶紧点头:“老兄,你就说咋办吧,我唯你马首是瞻!”“咋办?我现在也不知道咋办——喝酒喝酒,今天咱只喝酒!”我不禁有所失望,这个想搞政变的野心家,却还没有实施方案。
其实,不是人中瘦没有政变方案,而是他深沉老练没过早和我透底。次日,他以教学研讨为名,组织召开了骨干教师座谈会。简单总结过中考成功的经验,就向黑板擦发了难:
“黑校长,我校成绩如此之好,您是不是应该向公社打个报告,给大家申请一笔奖金?”
黑板擦不知底里,敷衍:“这事没有先例,办得到吗?”
“先例是您没有创造——您一直在咱们学校当校长,我们累死累活看不到?您不给我们去争取,这个先例永远是零!”
黑板擦并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摘下啤酒瓶底儿用衣襟擦拭。“等我到周边学校打听打听再说吧。”
人中瘦跳起来了:“周边学校年年从上头要来转正指标,你怎么不去打听?让你申请一点奖金你却要去打听了!你这个校长只知道死命督我们干活儿,却一点也不关心我们的死活!占着茅房不拉屎,我们要你干什么!?”
“人中瘦,你要干啥?你咋这样和我说话?”黑板擦闻到了火药味儿,把啤酒瓶底儿架在鼻梁上。“‘文革’早已过去,难道你还想批斗我?”
“黑板擦!”人中瘦针锋相对叫起他的外号:“我们就是想让你去争取一点福利!你说,学校中考考得好,是你干的吗?你们几个挣大钱的国办教师,有几个在教学第一线?你当校长不能掌握公平公正,形同虚设!”
“嘿嘿,有本事你当呀?”黑板擦轻蔑一笑,“你把我免职,我请你吃猪头!我这大年纪,正想省点心呢——只怕你癞蛤蟆吃不到天鹅肉!”
人中瘦跺跺脚:“你也别以为蝎子尾巴独(毒)一份!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嘿嘿,那好,我现在就走。”黑板擦扭转身:“人中瘦,我现在把学校交给你,你不是要给老师们申请奖金吗,你只管去申请!”摔门离开了会议室。
有人站起身想挽留,可看看人中瘦的脸色,又坐下。
“哈哈哈,”人中瘦笑出声:“去了绊脚石,道路更平坦;走了胡屠户,不吃连毛猪;你看古柏中学没你黑板擦,日头出不出?!”
黑板擦果然回家不再上班。人中瘦并不为挤走校长感到压力,相反却是更加负责任。他接替黑板擦到校门口查岗,在校院里检查纪律。校园里上课安静之后,他骑车子去了公社教育办公室,破天荒地给教师们申请下来一笔中考奖金。发奖金那天,公社教育办赵主任陪着公社党委钱书记来到学校。钱书记在全体教师大会上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夸奖古柏中学办学水平高,给公社党委争了光。百年大计教育为本,教育大计教师为本,公社党委以后会更加重视教育关心教师生活。他宣布了对学校领导班子的调整:黑宝蟾同志仍为校长,提升任仲寿(人中瘦)同志为副校长兼教务主任。会场上响起热烈掌声。
敲钟人欧阳有德
黑板擦在家歇了几天,被孙大圣和敲钟人欧阳有德请回学校。这其中是不是有人中瘦授意,我不清楚。
黑板擦县师范速成班同学,在古柏中学除了孙大圣,还有敲钟人欧阳有德。欧阳和我同村,按庄下辈儿我叫大爷。他丧偶,跟儿子儿媳生活。儿子懒皮吊挂,媳妇也没活道,就指着他的工资过。偏他舐犊情深,每天舍不得在学校食堂吃饭,顿顿跑家。故在食堂里说黑板擦笑话,他虽有资格却未能参加。他盼望续弦,盼望找个能干女人帮他理家。
欧阳当教师多年,却不会讲课。语文教不会生字生词,算数讲不清定义公式。学生学习没兴趣,在课堂上玩耍。而他又管不住学生,乱堂乱班是常事。有一年他班上有个淘气鬼李山,是连蹲两年的留级大王,会耍幺蛾子。欧阳在前边板书,李山组织男生到教室后边黑板旁拿大顶,比谁贴墙贴得时间长。乱哄哄的课堂忽然肃静了,欧阳觉得奇怪,扭身就看到了后黑板并排而立的几双脚。他勃然大怒,奔到跟前呵斥:“真是不知倒正,有上课拿大顶的吗?”李山吐吐舌头挤挤眼,嘻嘻笑:“老师,我们拿大顶,课堂多肃静?快去前边讲,我们都在听。”欧阳抡教鞭朝李山打去,李山趁机收式,踩向他的胸脯,把他踩了个趔趄。“啊,你还打老师?”欧阳又抡起教鞭向李三打过去,李三一把夺了教鞭,呜儿——,打一声口哨,“哥几个,咱们走,不和他玩了!”带着几个男生跑出了教室,跑出了校园,跑到青龙河里去洗澡。欧阳去追赶,怕他们跳进汹涌河水有危险,呼唤上岸。李山带那几个男生装作听不见,游到了河水深处。欧阳更着急了:“喂,李山,快上来!快上来!老师再不打你了!”李山抹一抹脸,生出坏主意:“老师,只要你下来,我们就上去!”欧阳说:“老师不会凫水,不敢下去。”李山做个鬼脸:“老师,我不叫你凫水,只要你下水我们就上岸!”欧阳为了难,他不光不会凫水,还有晕水症,眼瞅着翻滚的波浪脑袋发眩发胀,可学生在奔流的河水里,万一发生危险怎么办?他咬咬牙,脱掉长裤趟下河。李山见他下水,果然很守信用地向他游来。游到身边,没想到那小子竟然一把手伸进了他的短裤:“爷爷摸摸雀儿,呀,长了一身毛儿!老雀儿真听话,爷爷飞走了!呜儿—— ”  一声唿哨,率领几个男生上岸,抱起衣服跑得没踪影。欧阳战战兢兢上岸穿上裤子,气得大哭。
教书乱堂乱班乱到这个程度,校长当然不能坐视不管,撤了他的班主任,让它到后勤管杂务。偏他又理不清账目,校长就不再要他。这个校长不要,旁的校长也不要,但他是有编制的铁饭碗,总得给一碗饭。七调八调,调遍了全公社所有学校。后来古柏中学成立,需要一个专职敲钟人,公社教办很自然就想到了他,把他调了来,他的工作单位从此扎了根,敲钟敲到现在。
欧阳干别的干不好,敲钟绝对敲得好。上任伊始,学校的钟是一块道轨挂在古柏上,敲出的声音短、哏、低、钝,他不满意。专程去县铸造厂找他当厂长的表弟,求人家给铸了一口直径一尺半的铁钟,换了那块道轨。从此学校的钟声变的雄浑而响亮,声闻数里。尤其冬日拂晓召唤教师起床办公三下连击的钟声,清新激越,竟代替了雄鸡报晓,成了周围村庄早起的讯号。我颇为感动,写篇随笔《校园晨钟》,居然登在省报副刊。
欧阳敲钟,最贵的是准时准点。为了做到准,他除了腕上戴一块上海全钢手表,兼做门卫收发的办公室里,还在墙上挂了石英钟,桌上摆了机械钟。不过这些都不为准,他认为最准确最权威的是收音机播报的“北京时间”。所以他每天都要用北京时间校正一次他的石英钟、机械钟和手表,保证没有一点误差。而每次打钟,他都要提前站到古柏下,手捏钟绳,眼盯手表,到点儿迅疾拉动钟锤,敲响铁钟。这时他的表情是那样庄严,那样肃穆,那样神圣,像是在完成重大历史使命。
有一次,黑板擦在古柏下修理课桌凳,斧头砸了手,疼得蹲在地下打哆嗦,吆喝来打钟的欧阳给他到卫生室取红药水。欧阳手捏钟绳,眼盯手表,不理。黑板擦大骂:“你他妈的心是肉长的吗?没看见我手在流血!”欧阳依然不动,直到到点敲完钟,才给他去取药。气得黑板擦哭笑不得:“你呀,给个棒槌就认真,死脑瓜骨!”
欧阳鳏居,不善洗理。衣服邋遢,油渍麻花。被褥肮脏,汗臭刺鼻。黑板擦批评他:“收发室是学校门面,你不能把行李被窝弄得整齐干净点儿?”他诺诺连声:“能,能,我一定弄,一定弄。”可嘴是这么说,多少天过去还是老样子。我发动学生学雷锋做好事,帮他洗过床单枕巾脏衣服,可治标治不了本,那肮脏的被褥学生不会拆洗,收发室里依旧气味难闻。孙大圣说:“要想彻底改变收发室的卫生面貌,唯一的办法是给欧阳说个媳妇。”黑板擦也点头:“你能为咱老同学办成这件好事,我全力支持。”孙大圣问:“欧阳,你是啥标准?我还真要给你踅摸踅摸,搭钩搭钩。”黑板擦也打趣他:“欧阳,快说标准吧,孙大圣火眼金睛,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没准能给你踅摸着。”“我、我、我啥标准也没有。”欧阳红了脸,嗫嚅:“只要能洗衣做被会过日子,就行。”“光会洗衣做被过日子哪行?起码还得能陪你睡觉!”黑板擦大笑:“哈哈哈,孙大圣,驾起筋斗云快给咱老同学踅摸去!”
孙大圣说到做到,三日后傍河镇大集,就带欧阳去相亲。欧阳有些打憷,说:“别去了吧,我走了谁打钟?旁人敲错了点儿咋办?我不放心。”黑板擦说你只管放心去,今天你走了我校长打钟,保证不错点儿。欧阳这才跟孙大圣去了集上。
在供销社门口的水泥台上,孙大圣领他见到一位40多岁的女人。孙大圣说:“这是我表妹唐翠娥,三年前死了男人,想找个人帮着拉扯孩子。你每月有固定收入,正好搭伙过日子。其实对这桩婚事,我早就想说和,并不是前天和你说笑话才起的意。”欧阳脸已红到脖子根,那女人长什么模样不好意思抬眼看。“侯老师,咱是老同学,你看着好便好,你看着合适就合适,我、我、我没意见。”孙大圣说:“那你们就处处。都这个年纪的人了,最后的章程还得你们自己定,我只是搭个桥牵上线。”欧阳说:“处处就处处,但我打钟的工作走不开,就劳烦她到学校去找我。”“好,好。”孙大圣笑说:“搞对象都是男追女,好你个欧阳竟让我表妹去追你!追你就追你吧,谁让你打钟呢?不过,你可不能让我表妹到你那儿饿肚子,得好好招待!”“那是,那是。”欧阳连连点头。
从第二天开始,学校收发室就隔三差五出现一个女人。女人第一次来,把收发室做了彻底大扫除。第二次来,把欧阳所有的衣服都洗了个干净。第三次来,盘腿拉脚坐在床铺上拆起那汗臭难闻的被褥。欧阳深情地注视着女人,注视着手表,到点跑出去打完钟,又急忙回来注视女人。他们的恋爱进展神速,到第四次女人驮着翻拆一新的被褥送来,欧阳就去找孙大圣敲定了吉日良辰。
快做新郎了,欧阳走路都添了精神,再加女人把他料理的衣着整洁,仿佛焕发了青春。同事们都为他高兴,他更是翠娥翠娥的挂在嘴边,就像一说这个名字,心里就甜得流蜜。
星期天,欧阳约翠娥来学校,商量婚事怎么办。为了礼节,也为了心中小别的思念,他到翠娥来学校的路上去迎接。远远望见翠娥骑车而来,他砰砰心跳,急忙迎向前。可就在这时,一辆拉沙石的载重汽车开了过来,土路不平,左颠右簸,乓的一声,一只轮胎放炮,钢圈迸出,不偏不倚打在翠娥的头上,头颅破裂,当场死亡。欧阳扑上前,抱着翠娥哭得死去活来。然而人死不能复生,好婚姻化作一缕青烟。
欧阳思念翠娥,到坟墓旁去陪伴。他忘了白天黑夜,忘了时间,在那里坐了一天又一天。学校的钟没人敲,谁也不知道他去了何处。后来终于有人在翠娥墓地发现了他。
学校有喜欢读西方小说的教师,觉得欧阳就像雨果笔下那位陪伴美女艾丝美拉达尸体的敲钟人,就给他叫起了卡西莫多。很快,卡西莫多取代了欧阳有德。
数学教师三角李
我搬进三角李的宿舍,发现李老师不光数学课教得好,炕炉子调理得更是特别精。我升炉子,大烟小气,开门开窗户。李老师升炉子,只需三张报纸、六根苞米骨头、一捧煤核、几勺煤块,点燃,摇动几下芭蕉扇,即刻炉火熊熊,呼呼哨叫,须臾把炉盖烧红。升炉子他不让我挨边儿,我就抢着干别的活儿,打扫屋地,擦桌抹椅,掏炉灰,打水,反正我不能像黑板擦那样,装大爷凭白享受别人的伺候——更何况李老师年长,我必须恭敬。
三角李对我和他住一个宿舍由衷高兴。原来和他作伴的是正负电。正负电老婆去了县城,三角李曾多次为他夜间进城会老婆打掩护,受过黑板擦诘责。那个年代,教师非有特殊原因是必须住校的。每周只有周六放了晚学才能回家和家人团聚,到周日晚必须准时回校办公。我妻子做结扎那个周日我没按规定回校,不就受到了黑板擦严厉的斥责吗?所以除了寒暑假,我们当教师的每周只能在家呆一天。教师即使因特殊原因被批准跑家,也必须严格遵守作息时间,早办公前到校,晚办公后回家。三角李平时很欣赏我的语文教学方法和写作能力,欣赏我刻苦自学的毅力,认为有机会和我住一个宿舍,又免去了给正负电打掩护的烦恼,实在难得。
三角李叫李鸣岐,是他父亲给取的名字。凤鸣岐山,看来他的老人家曾经对他抱有过很大期望。他也确实争气,尽管赶上取消高考没上成大学,可他从教后认真钻研,总结出一套初中数学教学法,从理论到实践都得到了上级教研机构的认可,有多篇论文、教案在国家级教学研究刊物发表,所以从省到市到县,带帽给他下来了转正指标,早在几年前就已转为国办教师。也正因为他数学教学有造诣,学生们都尊称他“三角李”。
我俩住一起,工作之余自然要说学习谈学问。
他问:“刘老师,你函授进修,大学该毕业了吧?”
我说:“到暑假就拿到毕业证。”
“好啊。”他有些羡慕,“咱当教师的,还是得有个学历受人器重。”
“学历不等于能力。”我宽慰他:“李老师,您没学历有能力,学校师生谁不尊重您?”
“尊重和尊重是不一样的。”他发表感慨:“我到县市去开会,有人就打听学历,当我说没上过大学时,人家似乎就有些鄙夷。我也要像你一样进修,争取尽快考个学历。”
“既是这样,就快考吧,凭您的底子,大学学历很容易拿到。”
“我下了决心,电大招生就报名。”
三角李干工作钻研学问可谓焚膏继晷废寝忘食。我和黑板擦住一室,怕影响他休息,夜间从不敢工作、学习和写作。这回有了知音,就互相陪伴。三角李刻钢板是一绝,用铁笔在蜡纸上写出的仿宋字,规范清楚美观,简直是艺术品。他右手食指中指因此磨出厚厚的老茧。我跟他学习钢板刻写技术,语文片子印出来也漂亮了许多。把教学重点难点刻成片子发给学生,是当时教师教学的重要手段,也是备课的重要内容。有时我俩干得兴起,到卡西莫多敲响起床钟还没就寝。听到钟声我们相视一笑,放下纸笔。我赶紧到大柏树下的古井里汲来水,洗头洗脸,然后我们第一个去到各自的办公室。
三角李不独研究学问,还研究学生。他建议人中瘦,把各年级各班学生逐人分析,找出每人的掉角学科,然后在课外活动时间由相关科任教师举办大课堂补短板,有的放矢提高教学成绩。人中瘦喜之不禁,组织实施。到了初三,他又建议以相同方法找出三个毕业班的前20名、前10名的学生,以大课堂讲座与个别辅导相结合的方法,培养“种子选手”。这些种子选手最后就成了我校冲刺中专中师的尖子生。
到初三下学期,三角李为他每个学生量身定做一套辅导方案,使落后的赶上来,先进的更优秀。为把辅导方案落到实处,他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辅导学生。一天三顿饭再不在食堂吃,而是端到宿舍,一边吃着一边给约来的学生讲知识点。一周难得的周日,也不再在家休息,而是带着午饭来给学生补课。他没空与我多说话,终日眼睛盯着学生花名册,想着怎样把他们每个人教好,形同走火入魔。
一日下了晚办公,我按照三角李“人心要公,火心要空”的升炉子要领,清理掉炉膛内的煤矸石,把炉火调理得很旺。三角李回屋很满意地瞅一眼炕炉子,冲我一笑,又坐到办公桌旁去批改作业。夜深了,我出去方便一下,想陪他夜战。可是一推门把我吓坏了:三角李从椅子上栽到地下,脸没了血色,白的像纸,呼吸微弱,奄奄一息。我窜出门大喊:“快来人啊,李老师病了!快来人!”
老师们都从宿舍跑过来。黑板擦问:“咋回事?咋回事?”
人中瘦进屋看了情况,说:“校长,不要惊慌。三角李是犯了低血糖。他这几天吃不好歇不好,累着了。”
“怎么,他有这毛病?”
人中瘦点点头:“以前我和他住一个宿舍,他闹过。后来他和正负电住,也闹过。但他嘱咐我俩千万不要和别人说,所以大家不知道。”
“怎么办?送医院?”
人中瘦摆摆手:“先让他安静休息一会儿。他的办公桌里备有红糖,等他醒来,给他冲一碗红糖水喝下去就会好。校长,你带大家去休息吧,我留下来和刘老师照顾他。”
黑板擦长叹一声:“这个人呀,工作不要命!”领老师们走了。
果然,大约过了十分钟,三角李甦醒。他挣扎坐起,对我和人中瘦不好意思地笑笑:“唉,我又出丑了。”
我鼻子有些酸,搀他坐到床上。
人中瘦找到红糖沏水:“老兄,你的这个秘密从今天起保不住了,刚才校长和全校老师都来看你。”
“那以后怎么办?”三角李似乎有些害怕,像小孩子犯了过错似的,向人中瘦投去求助的眼光。
“怎么办?明天你给我好好卧床休息!中考过去,你到医院给我好好做检查,治病!”人中瘦说,“我们可不能再叫你这么吓唬人了——刘老师,刚才他把你吓个不轻吧?”
我点头,欲笑,笑不出。
孙大圣和马丽亚
英语教师马丽亚,是一位年轻美丽的姑娘。一束染作金黄的马尾辫摇动着青春,弯眉、秀目、樱唇、皓齿和高挺的鼻梁,组成终日温馨甜润的微笑,嫩白如玉的脸蛋轻施淡妆,窈窕的身材换着穿各色牛仔裙和高跟鞋,聘婷婀娜,高雅风流。听说古柏中学来了一位漂亮女教师,先是公社机关、社直单位,后有工委、县里尚未婚配的端铁饭碗的青年干部,好多人来识美人,盼青睐,求婚姻。然而,22岁的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师范学院英语系毕业生宣布:“本学士年纪尚小,眼前只想干好工作,暂不考虑结婚。”
校长黑板擦对马丽亚的着装打扮曾有异议。两个中师生女儿对他进行了批评。“爸,你还是老脑筋儿!现在改革开放年代,城里的学生和年轻老师都这样——你看我们不也是这样穿这样戴吗?”黑板擦捏着嘴没说话,觉得确实不能对女儿和属下实行双重标准。
马丽亚一到岗,就被人中瘦推上了初三毕业班。因为以前我校中考成绩要不叫教英语的丁二峰拉腿,更得叫响儿。小姑娘也没推辞,毫不胆怯地担起了三个毕业班的英语课。
毕竟是科班出身,马丽亚很快让毕业班的英语课堂出现了新气象。她对学生进行了一次基础知识摸底考试,掌握了每个学生的知识底码,然后查缺补漏,分类推进,为学生补齐基础,这才进行新课讲授。这使以前上课听不懂的学生听懂了,以前能听懂的学生学得更加深透。丁二峰课堂纪律把得狠,每节课都要提溜几个学生到黑板前罚站,可是课堂效果却不佳。马丽亚上课,学生再没心不在焉发乜发呆的,眼珠都追着她的嘴巴转,耳朵都逗着她的声音听,课堂气氛该肃静肃静,该活跃活跃。这让无论是微服私访的黑板擦,还是组织教研活动的人中瘦和老师们,无不翘指称赞。
“听小马子讲课,比看戏还过瘾!”黑板擦这样对孙大圣介绍。“真的吗?”孙大圣就也在人中瘦组织教学研究时加入了听课队伍。须知,此公以前对教研从不感兴趣。反正他教的历史是副科,中考不考,连他的课点都有好多被教主科的老师匀兑去。他听马丽亚讲英语,尽管不知人家在说什么,却兴趣浓郁,后来还多次尾巴似的跟着黑板擦微服私访。
孙大圣在学校打一条龙的腰。他之所以敢不轻不重地开黑板擦任何玩笑,除了老同学老同事,还因为他有一个给县委书记拎包当秘书的儿子,能给学校弄来好处。仅举一例:校舍漏雨没钱维修,黑板擦愁得嘬牙花子,孙大圣也愁得绕磨磨。他当后勤主任最了解学校的财务状况。去年秋后公社筹集的农村教育费附加,添置炉具购买煤炭再加粉笔纸张等开销,已经花得罄净,哪里还有钱维修校舍?他绕磨磨绕了几天,终于绕出来办法,骑上车子去找他儿子。
“志国,古柏中学是你的母校,是你爸的饭碗,你得想法子帮忙啊!”
他儿子说:“爸,我既不是教育局长,也不是财政局长,我有什么办法想?”
孙大圣说:“每年入夏,县四大班子要进行校舍危房大检查。你给李书记撬撬边儿,报告他古柏中学的房子无处不漏,随时都有垮塌危险。这不仅让领导知道你了解下情,而且帮助他正确决策,古柏中学的困难就迎刃而解了。”
他儿子遵照他的嘱咐,找机会向县委书记作了汇报。结果,我们学校成了四大班子检查的重点。领导们看到我校房屋确实老旧得隐患四伏,当场拍板:先行解决漏雨问题,再分期分批予以翻修;责成教育局制定方案,财政局负责资金补贴,物资局供应建材。
孙大圣说是后勤主任,实际是光杆司令。账目由公社教办管理,他只负责实物保管。想从他手里多支一本备课本,任谁也办不到。他以学期为单位,按教师所任学科使用办公用品多少来分配。你备课本用完了,他得检查过你用过本子的数目,直到确认你真的没有藏匿才再发给你。因此,同事们又叫他“本本清”。他最仔细的是冬天各教室各宿舍烤火煤的发放,都要过了秤,见斤见两。没事他拿个小筢子,到垃圾堆边捡煤核,烧他自己的宿舍,而不再领学校的煤。杜梨以为伙房烧煤是为老师们,去学校煤堆收过两次,孙大圣非要罚他。杜梨说:“你算不开账呀?烧了学校煤,你不少摊伙食费?”孙大圣说:“那不行!公是公私是私,一驴是一驴,一码是一码!你小子再打邪算盘,我扣你工资!”杜梨说:“你快拉鸡巴倒,炒豆大伙吃,炸锅自个的,我可不傻!”
孙大圣听了马丽亚的课,从心里喜欢上了这个美丽能干的姑娘。此女绝对可以做儿子未来的贤内助!他儿子的婚姻问题之所以至今没解决,是因为一直没找着合适人选。踏破铁鞋无觅处,天上掉下个林妹妹,顶呱呱的好媳妇现在送到了家门口,他得抓住这个机会。他托亲靠友了解马丽亚的家庭,得知她父母都是勤劳朴实的农民,决定结这门亲。
星期天儿子回家,孙大圣把老婆叫过来,眉欢眼笑地给母子俩介绍马丽亚是一个多么多么好的姑娘,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他对她家庭的调查情况,然后说出他的决定,要儿子和马丽亚处对象,他要娶马丽亚做儿媳妇。老婆听完很高兴,儿子听后皱起眉。
“爸,你这不是包办婚姻吗?我还没见过那女教师,你就知道我愿意?”
“小子,我保证你见到她心甜如蜜!”
“好吧,你老既是把她说得这样好,那我就见见面。”儿子只得答应。
孙大圣决定请黑板擦来做媒——他是学校领导、顶头上司,说出话来在马丽亚心里占地方。晚上返校,早早等在校长办公室门口。
黑板擦来了,啤酒瓶底几乎碰着孙大圣的脸:“老同学,对本校长这样毕恭毕敬,是有事相求吧?”
黑板擦:“嘻,都说你眼瞎,我看你一点也不瞎。”
黑板擦开门进屋:“怎么,我侄子回家来了?”
“嗯。明天早起走。”
“今晚,你是不是要请我安排啥活动?”
“啥活动?你猜着了?”
“相亲呗!你这老猴儿一撅尾巴要拉啥屎,我还不知道?”
“难怪你当校长,啥也瞒不过你!”孙大圣一巴掌拍在黑板擦佝偻的脊背上,把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好啊,好啊。”黑板擦马上表示赞同和支持。“我说老猴儿,从你跟我去微服私访,我就知道你是在给儿子选媳妇。快回家去叫志国吧,下了晚办公,我把马丽亚带到这儿,让两个年轻人见面。”
马丽亚看到侯志国,就被丘比特爱情之箭射中。侯志国看到马丽亚,感觉他苦苦寻觅的那个意中人终于找到。两人一见钟情,谁也离不开了谁。夜阑更深,侯志国不得不恋恋不舍告辞。马丽亚送到校门口,缠绵缱绻作别。
马丽亚娇羞地对黑板擦说:“校长,谢谢您。”
黑板擦调侃地对马丽亚说:“马老师,不要谢我,你应该感谢侯老师!”
孙大圣这会儿早到他宿舍偷着乐去了。
侯志国马丽亚相见恨晚,感情胶着。李书记见小伙子每天咧嘴笑,就问:“小侯,谈恋爱了吧?”“嗯。”侯志国甜蜜地告诉了李书记一切情况。李书记更是古道热肠,当即表态要把马丽亚调来县城,免得两个热恋中的人儿形影相吊。侯志国回家和马丽亚说,没想到却遭到了拒绝:“志国,我刚把古柏中学三个毕业班的英语教学理出头绪,现在不能走。我要把这届学生教到参加中考。”见她态度坚决,侯志国没有勉强。回去报告李书记,李书记对马丽亚的敬业精神大加赞扬,嘱咐侯志国:“小侯,明年中考结束,记着提醒我!”
稀硫酸和丁二峰
次年中考,我校的成绩由于英语分数提升,又有提高,考上中专中师的学生占到全县指标的五分之一。这使我们学校在社会上有了传奇色彩。有人说,校园里那棵两百岁的大柏树是吉祥树、魁星笔(我校初中生高中毕业有几人考上了清华北大),大柏树下古井里的水是智慧水、聪明液。黑板擦人中瘦作为学校领导得意至极,我们这些教师也觉得在社会上扬眉吐气。须知,当时家家都愿意儿女上完初中早就业,他们给这叫“早摘苹果”。特别是考上中师,国家每月还给15块钱助学金,即使家庭困难也能让孩子得到一只铁饭碗。
钱书记没用申请就给学校送来了奖金。在全校庆功会上,他给黑板擦披红戴花,表扬他为教育事业当了一辈子老黄牛,如今年事已高,光荣退居二线;宣布乡党委(这时公社撤销建立乡政府)和教育局党委经过沟通,决定任命年富力强的任仲寿同志为校长,李凤鸣同志为主任,率领师生再攀新高峰。
人中瘦三角李上任,对新学年教师任课重做安排。马丽亚已上调县城,初三英语教学只得再由丁二峰担任。三角李当了主任要抓全校教学,只教几何,代数课由新调来的王瑞英老师担任。人中瘦虽然荣升校长要抓全面,但表示教政治驾轻就熟,仍然兼课。新学年开始新拼搏。高高古柏下的校园里,卡西莫多的钟声敲得准而又准,上课下课,晨灯暮盏,教育教学工作有条不紊。社会上尊师重教氛围越来越浓,校舍危房都修葺一新。
1984年11月,上级下来一个政策:凡民办、代课教师,是“文革”前老高中毕业生的,或通过进修、自学取得了大专以上学历的,教龄满五年以上,一律转为国办教师;年底前办好人事、户口等手续,从1985年1月1日计发国办教师工资。这个消息太突然了,人中瘦和我高兴得简直发了懵。我掐掐手背,疼,才相信这不是梦。我俩拿着毕业证和公社教办开的介绍信到教育局办手续。中午我请他喝酒,都放开了量。
人中瘦笑得嘴巴咧到耳朵根:“老弟,咱哥们也能有今天,喝!”
“喝!”我说,“阳光总能照到北窗户,咱心里暖和!”
“你说得太好了,咱心里暖和!”他端起酒杯,“感谢这温暖的阳光,干杯!”
我俩不知一连干了多少杯,酒意酣然。我想起自学的艰难,流下眼泪。他想起日子的困苦,泪水潸潸。
我说:“大哥,你挣到国办教师的钱,头一件事要好好给嫂子治治病。”
“一定一定。”他抹抹泪:“钱书记刚到任去看她,也和我说你这样的话——哥今天告诉你吧,钱书记是你嫂子的姨家表兄,这层关系还没人知道——要不然我就敢悍然发动那次政变?要不然他就让黑板擦退二线?钱书记那天看到你嫂子和我家的恓惶样子很伤感,说表妹,我在古柏公社任上,要不给妹夫转正,书记算白当!哈哈,现在好了,不用他操心,咱的正转了!”
“原来……你和钱书记有这层关系!大哥,为了这个,咱还得喝!”
“喝!回学校我就公开这个秘密!”
喝来喝去,我俩都喝醉了。里溜歪斜骑车子往回走,一下公路就倒在土路旁睡得不省人事。
“任校长,刘老师,醒醒,快醒醒!”耳旁有人扒着嗓子喊。我勉强睁开眼,看到是同事稀硫酸。他开手扶拖拉机从县城回来,发现了我们。人中瘦终于也被唤醒。稀硫酸先把两辆自行车装上车,又连掫带扛把我俩弄上车,嘟囔:“你们高兴也别高兴成这样呀?要不碰上我,能回得去?”
到星月阑珊天破晓,我才彻底醒来。三角李给我倒了一杯热茶:“老刘,你和校长是喝了多少酒哇?”我不好意思地说:“老哥,这一宿让你操心了。”洗漱毕,我就去稀硫酸宿舍表示感谢。
稀硫酸说:“早知国家有这个政策,当初进修,我应该克服困难跟你坚持到底。”
我安慰他:“现在国家重视教育了,你转正的机会一定会有,别灰心,继续努力。”
稀硫酸点头:“也只能如此。”
稀硫酸叫许佑安,那本初中化学教科书倒背如流。他舅当县革委会副主任那会儿,给他讨了个代课指标。如今他舅已经退休,他还在代课。昨天他进城给他舅送冬天升炉子的引柴,回来把我们拉回。稀硫酸课讲得好,对学生极其负责,年年为班里个别贫困生垫缴学费。他和我一起考上的地区教师进修学院,他学化学我学语文,结伴进城进修。谁知他去了几次便打了退堂鼓。我问原因,他说:“我好歹就挣这37块钱代课费得了,路太远,不跑了。”
吃过晚饭,稀硫酸来找三角李:“主任,今天晚上我要去兰花坨家访,那村有两个学生两天没到校了。”“去吧,骑车子走夜路要小心。”三角李叮咛。我说:“我和许老师一起去,我们班那村也有个学生情绪不稳定。”“好啊,你们结伴同行我就放心了。”三角李把我们送出校门。
兰花坨是全公社距学校最远的村庄,中间隔着青龙河。河道常年流水,上学抄近的路没有桥,几堆石头搭几根木棍,经常被河水淹没或冲走。而要走大桥,得绕十几里远。夏秋学生蹚水过河不算什么,到了入冬和开春,河水冰凉刺骨,学生就不愿意来上学了。
我和稀硫酸先去了他的学生家。拴着脖子的黑狗拦住门口蹦跳吠咬。出来一位衣着破旧的中年妇女把狗喝住。两位女学生跑过来迎接。一个叫艾花,一个叫艾叶,双胞胎。两个小女孩瞅瞅我们低下头,羞惭地摆弄衣角。
“老师,对不起,让您们大黑天跑我家一趟。”
“没关系。”稀硫酸问:“这两天怎么没上学?病了?”
两个女孩抹起眼泪。她们母亲说了话:“我家没条件,不想让花和叶再念书。”
稀硫酸说:“大嫂,这怎么行呢?你就忍心?姐俩的学习成绩都很好啊。”
那女人撩起衣襟擦眼睛:“不忍心也没办法。她们上边还有两个哥哥,老大都该盖房娶媳妇了,家里哪还有钱供她们念书?再说,两个孩子每天蹚河过水,她爸也没空老去送。不念就不念吧,老师您就别再操她们的心。”
稀硫酸拉住两个女孩的手:“艾花、艾叶,回答我,你们念书念够了没有?”
“没有,老师!”两个孩子哭出了声。
“这就好。”稀硫酸站直身体:“大嫂,我向你郑重承诺,俩孩子上学的费用我包了,不用你家费心;孩子早晚上学放学,我负责接送过河,不用你家大哥费事。怎样?”
孩子母亲犹豫了一会还是点了头,哽咽哭泣,说不出话。
“老师——”两个孩子跪在稀硫酸脚下。
第二天,卡西莫多敲响起床钟,稀硫酸背起皮衩去了河边。傍晚放学钟响,他又背皮衩和学生一起走出校园。朝接暮送,他坚持到河水结冰河床封冻,又坚持到河床冰化流水升温。他的精神激励了学生,也感动了我。我把他的事迹写成通讯,发表在《中国教育报》上。这是我县教育战线的事迹首上国家报纸,为此教育局还专门印发一个文件,号召全县教师向许佑安学习。
学生读书哪两个学年最苦?除了高三就是初三。我的学生虽然没有头悬梁锥刺股的,但起五更爬半夜者大有人在。女孩子为省时省事,一律剪短发,拢两梳子完事。男孩子没时间理发,头发长得能梳住小辫。我特意买了一把理发推剪,抓时间给男学生把头发剪短。
课外活动,我在办公室给一男生理发,丁二峰推门进来。
“刘老师,我要给你们班补习英语,你咋把他叫来理发?”
我说:“我不知道你要补课。丁老师,我快给他理,理完就让他去教室。”
丁二峰变了脸:“刘老师,我发现你从转了国办有点欺负人!你吃干饭也得让我们喝口米汤呀?没你这么办事的!”
我很感突然:“丁老师,我看你才是找上门来欺负人!课外活动本就不该补课,你去补课我也不管,可你没告诉我呀?”
丁二峰拍掌大叫:“大家都来听啊,大家都来看!刘老师转了正,再不是给黑板擦升炉子伺候人的模样,成了人上人!”
人中瘦从校长办公室跑过来:“丁二峰,住口!你要到班里讲英语就去讲英语,到办公室胡闹什么?”
“我来找学生听课呀!我们民办教师盼转正,不是得抓住提高教学成绩这根稻草么!”丁二峰走了,似乎很得意。
人中瘦劝我:“老弟,别生气,忍着点,谁叫人家后台硬呢?”
我没吱声,很快把那个学生的头发理完,让他去听课。
人中瘦说的丁二峰的硬后台,是他姑父县教育局的姚副局长。此人以前在县政府文卫组当办事员,去年调教育局当了副局长。丁二峰闻讯,乐得一蹦多高,当即放出话:往后古柏中学有一个转正的也得是我!可是没想到,国家政策让人中瘦和我占了先,他便觉得很窝憋。和人中瘦较劲,人家有乡党委书记的亲戚,又手握校长权力,不敢;于是,我无可逃避地成为他的出气筒。
丁二峰教学的特点就是对学生狠,从不在备课和研究教学方法上下功夫。这也难怪,他一个“文革”高中毕业生,本来就没学到知识而又不思进修,怎么能够像三角李、稀硫酸、马丽亚那样从教科书中探精取蕴教给学生?他笃信棍棒出成绩,体罚打骂学生是常事。教鞭被他打折,笤帚把儿被他打散。为此,黑板擦曾多次对他进行批评,告诫他不要给学校惹出乱子。他我行我素毫不改正,说惹了乱子他哥会帮他收拾——他哥丁大峰几进宫,是这块土儿上的黑老大,谁也惹不起。
那个理发的学生回到教室,受到丁二峰惩治,在黑板前罚站。其实丁二峰也没讲课,他就是要抢占课外活动,让学生学他的英语。那时古柏中学有这么一种风气,教师抢课点、压堂。课程表安排的正课有任课教师盯着没法抢,晨读、自习课和课外活动就成了争抢的焦点。你看吧,从教室前门进去的教师还没出去,教室后门又有教师进来。有教师在前边讲台上辅导作业,有教师就在后黑板上板书作业。因此有的教师之间闹得很不愉快。有一次,正负电在前边讲台纠正学生们电路作业出现的共性错误,时间长了些,丁二峰就敲敲后黑板开了口:“同学们,愿意听郑老师讲物理的接着听,愿意听我讲英语的转过身来!”正负电严厉地瞪了他一瞬,啪一声把教鞭摔在讲台上宣布:“还没听明白我刚才讲解的同学,抓时间到办公室找我去问,现在把课堂交给丁老师!”转身走出教室,到门外骂道:“狗戴礼帽,什么东西!”
说起压堂更可笑。卡西莫多的下课钟按时按点准时敲响,可是讲课的教师充耳不闻,喋喋不休。有的学生课间活动需要方便,急得抓耳挠腮,把凳子摇得叽嘎响。下一节的任课教师已经来到教室门口,他假作视而不见,最后再次强调一遍他教学内容的重点难点,才走下讲台。学生挤出教室夺命往厕所冲,还没跑回,卡西莫多又敲响了上课钟。下节任课教师只得等学生重新坐稳,找出课本笔记本,才能开课,这时上课时间已经过去了几分钟。
黑板擦对这种抢点压堂现象持半欣赏态度。他知道这种风气不好,却认为是教师们教学积极性高涨的表现。这就造成有操守有克制的教师减少了辅导学生的机会,造成学生学习丧失了自主性。人中瘦上任后只好做出硬性规定:自习课任课教师不能进教室,完全交给学生自由支配;晨读侧重需要背诵的学科,分配课时;下课钟响,讲课教师必须立刻走出教室。这些规定刹住了抢点压堂的不正之风,但丁二峰们还有办法,又去挤占副科。由于缺乏师资,音乐美术课学校压根没开。教历史的孙大圣因此成了香饽饽。地理是黑板擦兼任,他一学期讲不几节,大多以外出开会办事的名义让给了丁二峰们。至于生理卫生,学校根本没安排课时,美其名曰学生自学自知。
正负电和王瑞英
正负电和丁二峰就像矛盾的两个方面。
正负电名郑福占,出生于书香世家。父母都是国办教师,桃李满天下。父母退休到县城买了一处民宅,通过学生关系,又把在公社供销社上班的儿媳调到县供销社,把孙子孙女转到县城小学。正负电民办教师身份不能调动,无奈留在古柏中学。正负电懒得够锅够灶,搬到学校和三角李住一室。妻子探望很不方便。他制止她来,下了晚办公偷偷去县城。黑板擦发现后不光黑他,还训三角李不报告。他从父母那儿拿来两瓶五粮液,送给了黑板擦。黑板擦便在学校东北角家属宿舍旁,给他安排了一间单身宿舍,成全这对如胶似漆的交颈鸳鸯。
正负电物理课教得好,取得了不少荣誉。他父母上下走动,晚三角李几年转为国办教师。对此,学校教职员工颇有微词。
表现最强烈的数丁二峰。丁二峰业务不过硬,外务行绝对水平一流。他“文革”在县城上中学,大造反押着校长“坐喷气式”,大串联游遍全国名山大川,大辩论胡诌乱嗙瞎说八道。他作了一首打油诗:
民办转国办,
民师都在盼。
关系是杠杆,
送礼是关键。
你要没关系,
累死也白干;
只要有后门,
转正很简单!
正负电当然不受这口气,也作一首打油诗回敬:
民师丁二峰,
造谣有一能。
业务不精通,
发狠打学生。
擅长抢课点,
成绩却不升。
如此误子弟,
转正做美梦!
丁二峰闻之大怒,找正负电动粗。质问:“正负电,我编顺口溜没提你的名道你的姓,你为啥指名道姓攻击我?”正负电道:“攻击你的顺口溜也没注着我姓名,你怎么就说是我编的?”丁二峰挥拳欲出手,办公室其他教师把他们拉开。丁二峰嚷嚷:“别以为你转了国办有多高贵,你那正转得不仗义!”正负电吵吵:“气死你!你仗义你转,怕你得熬瞎狗眼!”黑板擦赶来怒吼:“你们俩干啥?还像当老师的吗?丢身份!我这里是学校,耍横犯浑到别处!看你们谁再闹,我把你们该调走的调走,该开除的开除!”这才压住了风波。丁二峰从此对转正更寄希望于他姑父,所以他姑父一当教育局副局长,他就高兴得有点得意忘形。
王瑞英调到古柏中学,随身带着读小学的一儿一女。人中瘦把她安排在正负电隔壁家属宿舍。王瑞英需给儿女做饭,不在学校食堂入伙。王瑞英丈夫在大城市工作,户口难迁,常年分居,到寒暑假才能鹊桥相会。她人长得标致,年近40容貌依然年轻。
教学工作再紧张,教师们还是有松闲一会儿的时候,这就是每天午饭后和晚饭后,可以躺在床上小憩一会儿。正负电从食堂吃饭回来,刚躺倒,门推开,门缝里挤进一颗小脑袋。“郑叔叔!”是王瑞英的儿子。他坐起来,“正正,吃饭了吗?”“还没有,我妈妈还没做熟呢。叔叔,给我一块磁铁可以吗?”“可以可以。”他趿鞋下地,找一块学生做实验的马蹄铁递给了孩子。正正的一声把磁铁吸在了炉盖上。幸亏他是到傍晚才升炉子的习惯,要不就发生了危险。正负电急忙嘱咐孩子,炉子里有火千万不能碰,小心烫手。正正一边用力揭磁铁,一边问:“叔叔,磁铁为什么能吸住炉盖?”正负电就给他讲解其中道理,正正小眼珠眨呀眨地听入迷。姐姐端端过来喊吃饭,他也不走。端端叫来了妈妈。
王瑞英说:“郑老师,孩子们打搅了您休息。”
“不要紧不要紧。王老师,两个孩子很可爱呢。”
“是吗?正正,跟叔叔说再见,我们去吃饭。”正正挥手道声拜拜,拿着磁铁欢天喜地跑出去。王瑞英回头一笑:“不好意思啊,郑老师,孩子小不懂事。”
“王老师客气了——其实,我的孩子不在身边,我倒很喜欢他们呢。”她把王瑞英送出门口,看着相邻的窗户,听着里头母子们吃饭的动静,又想起了妻子和孩子。他要催促父母抓紧办他的工作调动。
只要正负电宿舍门开着,正正就跑过来玩。孩子的到来,宽慰了正负电想家的情愫。他给正正找玩具,讲故事,就像对待自己的儿子。缺乏父爱的孩子也把郑叔叔当成了父亲,不愿意离开。王瑞英见正负电如此喜欢儿子,去上街去家访就把儿子委托给他。
一天深夜,正正发起高烧,喊着找郑叔叔。正负电早已睡下。王瑞英没办法,只得敲门把他唤起。正负电一摸正正火炭般的额头,着了急:“王老师,你怎么不早叫我呢?咱快去医院!”夜色漆黑,土路坑洼不平,正负电背着孩子,王瑞英在后边扶着,跌脚簸脚跑到公社卫生院。值班医生查过病情,立即给孩子挂上吊瓶,他们才稍稍放了心。王瑞英看见正负电衣服后背溻透了,发梢上都是汗水,感动地说:“好兄弟,让你挨累了。”“王老师,只要正正没事,就好。”正负电扑撒湿漉漉的头发。王瑞英掏手帕给他擦干,眼里闪起晶莹的泪光。她拉他坐在身边:“兄弟,快解开毛衣,姐姐给你擦擦后背——不然着了凉,要感冒。”正负电听话地解开扣子:“王老师,听你叫我兄弟,我觉得忒亲。我今生没姐姐,没有得到过姐姐的疼爱,今后我就叫你姐姐了。”“好兄弟,以后你就是姐姐的亲人啊。”王瑞英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手伸进正负电的毛衣,感触到了湿漉漉的汗水,热乎乎的脊梁,和一颗砰砰跳动的心。
正正出院,姐弟越走越近。王瑞英做什么好吃的,要给正负电留一份。后来每有生活改善,她索性先去告诉杜梨,让伙房不要再做正负电的饭,请他到她家吃。正负电的夫妻生活很规律,每周六他进城探亲,每周三他妻子来看他。他进城归来,必给正正买来新玩具。每周三王瑞英必做一顿丰盛的晚饭,招待傍晚到来的正负电妻子。
正负电叫王瑞英姐姐很快全校尽知。看着他们两家亲如一家,有人和正负电说起笑话:
“郑老师好幸福哦!教教我,我也想认个姐姐。”
“这不用教。”正负电没当一回事,随口说:“弟弟认姐姐,谁认谁成功。同性相斥,异性相吸。”
“哈哈,原来你们是异性相吸呀。快坦白,你们阴阳两极吸到一起没有?”
正负电这才意识到这个笑话说得不妥,赶紧纠正:“别瞎扑哧!你取笑我没关系,但必须要尊重王老师——你这人心理怎么这么龌龊?!”
伙夫杜梨
把正负电和王瑞英的事小题大作的,是伙夫杜梨。
杜梨本是庄里游手好闲的混混。地里庄稼活嫌累干不来,推出媳妇顶班劳动,他当“家庭妇男”。听说古柏中学找人给老师们做饭,他磨叽叔伯姐夫黑板擦,要干这差事。黑板擦吃过几回他做的猪肉炖粉条、豆角炒肉、尖椒豆片,觉得能凑合,就申请来一个民办教师指标,让他来做饭。
杜梨主管起学校伙房就发觉这是一份好差事。教师们伙食水准尽管不高,每周还是要见两次荤腥。入伙的二十多个人,养他一个满能养肥。炖肉熬鱼,他尽可以先挑着好的享用。供桌上的耗子,祸害剩下归神佛。国办教师的购粮本他把着,民办、代课教师比照国办教师购粮比例缴细粮粗粮,他只消记住算账时再给国办教师加上买粮钱,谁也不细究。老赶集上店买东西,他认识了好多小商小贩,拉下了“主道”。自己买点啥,他们上赶着“香盈”,给钱都不要。小商小贩的目的除了拉住他这个大主顾,还防备有朝一日什么东西卖不掉“搥”给他。因此他趁机压价,所以买东西要比教师们去买便宜不少。有的教师因为忙,也有的教师图占小便宜,就托他买东西。他也以此讨好教师们,每次赶集出发前,都要到各办公室走一遭:“谁买啥说话,小杜完全彻底为人民服务!”那气派那神情,像是个多么能干的人似的。黑板擦对他主动帮助教师们买东西很赞赏,夸他能办事会办事,对得起漂母识韩信。而他心知肚明,他要端稳端长这只饭碗,最该讨好的人是黑板擦,他就开始有目的地给他留勺把儿。吃猪头有猪脑,吃鱼有鱼鰾鱼肠,吃豆腐有豆腐皮……  这些零头碎脑小玩意,分给教师们不值得,提另做成小菜端给校长,校长就吃个不亦乐乎。最多也就孙大圣过来搛几筷子,还要说几句笑话,活跃吃饭气氛。至于那次吃葱花爆猪脑闹个半红脸,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勺把儿按理应该归大师傅,而杜梨送给了黑板擦,黑板擦极为得意——大明大白地多吃多占、香嘴臭屁股不说,充分显示了他在学校的地位。
王瑞英自己开伙,有杜梨买菜的便利,自然要利用。开始她每次买什么菜,都要对杜梨说清,后来杜梨摸透情况,便对她说:“王姐,不劳你回回费心吩咐了,我看着给你带吧,保你遂心满意就是。”买菜回来,杜梨拣最好最新鲜的抓些给她。王瑞英满心感谢,认真付钱。王瑞英上班抓空做饭,每当做饭的点儿和上课的点儿碰一块儿就抓瞎。孩子进家吃不上饭就饿就闹,王瑞英很心疼也很上火。杜梨这时就送过一碗饭或者两个馒头,堵住孩子的嘴。王瑞英更是感激不尽。杜梨说:“王姐,我看了课程表,你就星期二和星期四上午第四节有课,和做午饭冲突。这样吧,这两天我把饭给你做出来,让端端正正到家就吃。”“哎呀,这敢情好,只是太麻烦你了。”王瑞英很感动。“不麻烦,不麻烦,在我不就是多着一把米一捧面么——不过,你得象征性地交食堂一点钱,堵老师们的嘴。”“那是应该的,谢谢你啊,杜师傅。”王瑞英感恩戴德,把他招呼进屋,给了他一身丈夫的新秋衣。“姐,你看你……这不是把我当外人了吗?”杜梨假意推辞。“杜师傅,拿着吧,别客气。这是端端她爸发的福利,他每年都要发的。”“姐,那我就不见外了。”杜梨回伙房立刻穿上。
从走进王瑞英的屋子,杜梨的脚就跑得勤了。带回青菜要送进屋,给端端正正送饭要送进屋,扣子掉了进屋来找针线,伙房缺了味精作料(事后明白都是他故意不买)进屋来借,今天借了明天又得进屋来还……  一开始进屋,他只站在屋地下说话,后来就坐到床沿上,再后来说着说着索性躺在床上……
端端正正对他愈来愈反感。端端说:“妈,别让杜梨往咱床上躺了,气味忒不好闻!”正正说:“他不会讲故事,也不懂科学,一点不好玩,妈,别再让他进咱们家!”正正只要看见他走来就插门。王瑞英以女人的敏感,也似乎觉察到了什么,趁端端正正上学去的时候,对他做了提醒。
“杜师傅,你对我的热心帮助,我永远记着好儿。但学校是公共场所,人多嘴杂……”
“人多嘴杂咋的?姐,难道还有人说咱的闲话?”
“没人说——到有人说出来就晚了——咱还是要注意瓜田李下。”
“嗨呀,姐呀,你这个人呀,让我咋说你呀……好了好了,我听姐的话。”
“杜师傅,对不起。我一个孤身女人,丈夫不在身边,拉扯孩子不容易,方方面面都得加仔细。希望你理解。”
“理解,理解,我完全理解。”杜梨狡黠地笑:“可是姐把话说到这里,我也得问你一句话——是我对姐说了啥做了啥,还是姐想和我说啥做啥呢?让你这么当心?”
“你没有……我们都没有,杜师傅……你是好人。”王瑞英脸羞得通红。恰好这时卡西莫多敲响了上课钟。“对不起,我、我得上课去了。”慌慌去了教室。
杜梨回伙房,一脚踢飞了地下的垃圾筐。他生王瑞英的气,这个女人心细如发丝,他妈的刚开始进攻她就设了防,看来得手不易。他后悔自己卑贱,咋还想着法去巴结她!不就脸蛋漂亮腰条好看吗,都徐娘半老了他妈的还看重的什么贞洁?他颓唐自己一生女人缘太薄,自以为当了大师傅能交上桃花运,看来还是没这个命!
杜梨住进伙房不久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梦见当年的渺云观再现,暮鼓晨钟,香烟缭绕。老尼姑领着小尼姑诵经念佛。小尼姑花朵般年纪,花朵般面容。他去烧香,她在一旁伺候,眉来眼去,他就成了戏台上的潘必正,小尼姑就成了陈妙常。他们干柴烈火被老尼姑发现,小尼姑和他私奔……  这个奇怪的梦叫他美气了好几天。
杜梨婚姻不满意。家贫,娶个媳妇麻子脸。他妈劝他:“你小子甭不识举!麻子脸算啥黵儿?你懒得抽筋儿,媳妇忍着你让着你,你还想咋的?”“我想咋的?我就想找个脸皮光滑的!”杜梨嘀咕。吃肥了肚肠,熟悉了情况,杜梨把学校的女教师一个个掂量。掂来掂去觉得都不行,不是人家脸蛋不光滑,而是人家个个作风正派,他这个身份低下的伙房大师傅,根本抱不到没缝的蛋。就像玻璃缸里游着美丽的金鱼,他这只馋猫只能围着玻璃缸在外边转。王瑞英调来让他眼前一亮:这个孤身女人或许是免费晚餐!于是他就努力去接近。穿上王瑞英送的秋衣那一刻,他甚至以为是得到了暗示,便放开了手脚,谁知还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他不想放弃这有可能得到的免费晚餐,他要再想办法,而且也立刻就想出了办法。
正正八岁生日到了。正正说妈妈,我要郑叔叔过来给我过生日,和他拉了勾。王瑞英就去伙房告知杜梨,不要再给正负电做饭。
杜梨诡异地问:“我说王姐,你能和正负电异性相吸,咋就不吸我?”
“杜师傅,我求你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姐,我和你开过玩笑吗?”杜梨压低声音:“我说的是实话——我真心想和你好!”
“你的话更不着边了,杜师傅!”王瑞英生了气。
“姐,我看你揣着明白装糊涂。”杜梨把声音压得更低:“你为啥三六八九请正负电吃饭?你为啥叫他弟弟?你为啥深夜去卫生院单找他?你为啥他媳妇来了那么热情?你,你,你为啥深更半夜去推他的门?!”
“一派胡言!杜师傅,我万没想到你这样!”王瑞英变了脸。
“姐,你做的这些我都理解。”杜梨飞快地抓住王瑞英的手:“一个女人守空房,想找男人没有错,可我就不明白,你咋吸引他排斥我?”
“流氓!”王瑞英用力抽开手,转身离开伙房。
杜梨追到门外起了高声:“王瑞英,别以为你多正经!你的底细我清楚!你要识趣,我啥也不说;你要不识趣,我都给你抖搂了!”
王瑞英跑回宿舍气得哭。幸亏早有提防,不然一定得吃这个流氓的亏。怎么办?与他打架?无异给自己抹黑。告诉郑福占?更不妥,哪个男儿没血性,能忍受这样的污蔑?况且这话她也没法启齿。办法只有一个,就是从此远离那个恶棍,不声不响冷处理,等到送走这届毕业生,申请调离。看看手表,她擦干眼泪,忙起儿子的生日宴。
杜梨等着他的威胁奏效。他以为王瑞英为了名誉为了压事必能接受他。但他等到的却是断绝来往。送菜,人家说有,不要。送饭,人家说早晨做下了,请他以后别操心。看来她是要把他彻底拒之门外。好娘儿们,你以为不理我躲开我事情就能了结?你想得可忒简单了!
他去咬丁二峰的耳朵。
丁二峰马上找到人中瘦,说学校出了男女作风问题,要整臭正负电。
转正会
人中瘦开会刚刚回来:“丁老师,你说的这事得撂撂,我们要立刻办一件大事。”
“哎呀,校长,教师通奸这事还小?你可不能让资产阶级腐朽思想污染校园!”丁二峰习惯地上纲上线:“啥事还有比和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作斗争更大?”
“今天开会,上级给了我们学校一个转正名额,必须本周上报名单。你说,我们是先办这事还是先办那事?”
“啊!校长,转正名额下来了?我姑父是说最近有指标,没想到这么快!”丁二峰立刻万分冲动,欢呼雀跃。“这两件事相比,当然得先落实转正指标!”
人中瘦说:“丁老师,我先给你透点消息:今年转正,思想和工作业绩是一方面,群众评议也是一方面。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知道知道,谢谢校长!”他高兴地给人中瘦鞠个躬,再顾不及说什么,跑了。
晚办公时间,人中瘦、三角李请来老校长黑板擦,召开了全校教职员工会议。人中瘦先传达上级规定的今年这个转正指标的用法。他说上边让考虑两种人选:民办教师、代课教师,和具有民办、代课教师身份的学校工勤人员。确定下人选后,再根据思想业绩及群众考评结果和领导班子意见,帽子底下找人。
所有与会者无不仔细谛听,会场安静得可以听到呼吸声。
人中瘦宣布:关于指标用法,用无记名投票形式决定。指名孙大圣、卡西莫多和我三个与此事无利害关系的人为监票人。三角李立刻发给每个与会者一张盖着学校公章印着字的纸条儿,说同意给哪类人就在下边画圈,不同意给哪类人就在下边打叉。计票结果,转正指标除一人投给工勤人员,其余都投给了民办、代课教师,用法当场揭晓。
杜梨跳起来闹了:“这是联帮结伙欺负人啊!姐夫,你是老校长,现在得给我主持公道!”
黑板擦佝偻着腰站起来:“不要胡闹!和老师们相比,你才几斤几两?!”
杜梨喊:“那你以前咋夸我工作做得多么多么好?”
“是吗?我以前夸过你?”黑板擦挺挺腰:“那我黑板擦现在擦了!”
哈哈哈!他这一句话引发一片笑声。杜梨蔫蔫坐下去:“哼,可惜了我那么多勺把儿!”
人中瘦宣布会议进入下一个程序:给全校所有民办代课教师评等级。三角李又发给每个与会者一张盖着学校公章印着全校所有民办代课教师名单的白纸,说上边分了优良可劣四等,你认为某人是某等,就在对应栏内画圈。
这时人群出现了骚动。人们都到不被人发现的角落去画圈,然后迅速回来,把折成一团的那张白纸扔进我们三个监票人面前的纸箱。结果也很快在黑板上统计出来:稀硫酸一票可,一票良,余皆为优;丁二峰一票优,三票可,余皆为良;其他人均没有优过半数者。众望所归,转正指标非稀硫酸莫属。结果出来,人中瘦宣布散会,他深知此类会议时间不能拖长。
丁二峰气急败坏跟着人中瘦、黑板擦、三角李进了校长办公室:“两位校长、李主任,我现在告诉你们吧,我姑父说今年给咱们学校弄个指标,实际上是给我的!你们这样做,太亏待我了!”
人中瘦正色道:“可是今天开会,上级领导并没这样说呀?这个指标姚局长如果能像当年李主任转正那样戴着帽子下来,我们还费劲开刚才那个会做什么?”
丁二峰对黑板擦说:“老校长,你那红皮日记本上记着我多少工作成绩呀,难道这关键时刻你也不给我挣挣口袋?”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黑板擦摆摆手:“丁老师,以前我的笔记本,该记的记,不该记的也记。刚才你没听见我和杜梨说吗?现在都擦了。”
“老奸巨猾!你!”丁二峰瞪圆眼睛吼。
人中瘦安抚他:“丁老师,这样吧,明天我准你假,你到县局找姚局长再去要指标。若能要来,我们一齐给你办手续,怎样?”
“对对对,校长说得对!我们都等着你的好消息!”三角李附和。
“好吧,不管明天能不能要来指标,反正我也得去找一趟我姑父!”丁二峰气呼呼出去。
人中瘦和黑板擦说:“老校长,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
“是有关杜梨吧?”
“对。根据这一段观察,我们发现他对王瑞英老师心存不轨。为避免发生意外,我们决定把他辞退。你同意吗?”
“你们看着办。”黑板擦又说了一句笑话:“嘿嘿,反正我不上班,也吃不着他的勺把儿。”
“老校长,你真是清如水明如镜啊!”人中瘦三角李点头笑。
谁也没想到,稀硫酸的转正表格上报没几天,他妻子到学校来请假,说他病了。人们私下里就有了议论:“果然人贵身娇,转正还没批下来他就贵恙缠身。”“以前他背学生过河,往后得学生拿轿抬他了。”
我觉得稀硫酸不是这样的人,买些时鲜水果去探视。许家房舍破旧,屋里没家具,四个空旮旯,炕上的苇席磨出窟窿,用高梁席篾织补起来。
稀硫酸拉住我的手痛哭:“刘老师,最近我两腿锥扎似的疼,大夫怀疑是不好的病。真要这样,我、我这一生就完了。”
我大吃一惊:“许老师,你怎么会有那样的病?不可能,不可能!”
“告诉你吧,我的腿已经疼了好多年了。就为这,当初我才忍痛中止了进修。”
“啊!你这人呀,嘴怎么这样紧?怎么还一直坚持蹚水背学生?”
“唉,咱当老师的,还能帮学生做什么呀?该尽的心咱哪能不尽?”
“你呀,叫我说你什么好!”我攥着他的手,泪雨滂沱。
稀硫酸到大医院被确诊为骨癌。病情急转直下,还没到两个月,就只能心有不甘地放下他的学生,离开人世。转正证书来迟了,摆在灵牌前成了祭品。
县教育局调我去局机关写公文做宣传。新岗位使我了解到很多新信息。国家已确定9月10日为教师节,已经制定出了详尽的师资培训计划和逐步取消民办、代课教师的目标。我请人中瘦把这些转告大家。夜里睡不着觉时,我很自然地就怀念起那棵蓊郁参天的古柏,和古柏下的各位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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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冰  楼主| 发表于 2018-1-18 19:16:48 | 显示全部楼层
先说明一下,刘老师早就把这篇小说放入我的邮箱里,因为这事那事,晚发了很久,小说跟大家见面晚了不少天,向大家和刘老师道个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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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草叶 发表于 2018-1-18 20:07:0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刘老师真是让我们佩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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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冰  楼主| 发表于 2018-1-19 14:10:33 | 显示全部楼层
细读,发现这小说写得忒幽默生动,读后还令人深思,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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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花 发表于 2018-1-22 21:16:37 | 显示全部楼层
这小说写得好,对我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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