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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纸匠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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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久平 发表于 2018-2-2 11:48:2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的纸匠师傅(续前)
陈久平

4、
师傅的手艺对他的生活是很难维持的,他默默无闻地做着自己的手工,除了抽一口旱烟以外,就是嗓子发出一种很悲伤的小调。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时非常沉闷,说不出师傅有多少愁和苦。我长期在外读书,只是假期才能回来村里小住,对师傅的家庭也略有了解。师傅名叫李林祥,是孤子。他早早就有了妻子,妻子给他生了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本来他这手艺人应该说是日子会过得有滋有味的。可是生产队遇上了1960年的饥荒,谁家也是没有吃的,家里的大瓮小瓮都是空的。这些存粮根基就少的人家,遇上了1958年村里搞公共食堂化,把家里的粮食全都归了食堂,谁家也没有存粮。村里的人是够不够三百六,吃不吃金皇后(当年从东北进来的救济粮金皇后玉米)。一家四口人,好呆没有吃的。他的女人只好带上一儿一女改嫁到了别的村里,家里就剩下了他一个人。他这纸匠手艺也只能养活他一个人。我记得1960年我放假回到村里,村上的人都是生吃玉米棒子,红薯干子,榨完了黄豆油的豆饼,此外就是那年的秋菜长得特别好,有一种叫蔓芹的菜长得很茂盛,人们就在生产队的地里拨的吃蔓芹,这种根菜红红的肥肥的很好吃,水淋淋的,很脆甜。只是吃多了会尿尿很难受。那也没办法,人们只是贪吃这种菜。
饥饿和家庭的变故,是一个人很难承受的悲痛,但是他又没有地方去倾诉,只有一个人在心里难受。不过是现在的他也无牵无挂,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一个人在外面揽点儿生意,谁家也总是给好吃的管待。
师傅把一院地宅楼子的架子做好了。我开始做裱糊的工作。把旧报纸在桌子上铺开,上面刷上了和水一样稀的浆糊,把刷上浆糊的报纸,快速的裱在了架子上。扎起的架子一个一个要全部裱出来,这样起一个很好的固定作用。
我裱架子,师傅坐在靠窗口的地方手里拿着毛笔蘸上各种颜色在割好的纸上画门面。我看着师傅的画,很好看,是那种很有功夫的工笔画,在那瓦蓝色的纸上画出了五色退云画。我对师傅的画作十分欣赏。不过他是有一定的图案的,是照猫画虎的那种。
最使我难以接受的是师傅独自一个人在那停柩的地方去画棺材。这里的棺材是白色的原木,盛入死人后,必须把棺材的外面全部彩画出来。我是千万不敢去做这画工,我连给师傅去送工具都要不敢去。在寻阴森森的地方去画棺,那必须有胆量。我就一个人在家里做裱糊的工作。
一共做了二十多天,我们的全部工作也就结束了,地宅楼子一共五个,有大门,窑楼,左右厢房,很威风。有六杆幡纸,有纸人纸马,有童男女,金桥银桥,摇钱树等等。
纸扎做完了,就到了葬礼的时候了。举行完了葬礼,这许多纸就全部出了坟地里,划一根火柴就全部烧为灰烬了。我和师傅二十天的辛苦全部付之一炬。我看完这熊熊烈火,灰心丧气。
5、
第二年,我又考上学校。师傅也再没有用我的希望了。后来遇上了文化大革命,师傅成了牛鬼蛇神,在斗私批修,兴无灭资的运动中,师傅的工具被红卫兵没收了,他也被生产队管理起来了。不能出外面去揽生意了。只是偷偷摸摸做一些,做一些黑市的活动。
有一年我假期回去,师傅又娶了一个老婆。这个老婆也是邻村的,个子高高的,比他那原来的老婆还好看。我觉得师傅还是有福气的。两口子过的还是荣幸的,都在生产队劳动,两个人工分年年有余。再做点黑市的纸扎交易,日子过的也很舒坦。
中国人的习俗,培养儿子才是一生中的希望,随着年龄的增加,师傅总是想把他那宝贝儿子从母亲那里接回来,为他传宗接代,把他那手艺传给儿子。那年儿子已经十五岁了,在农村的孩子十五岁就算是成人了。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把儿子从继父那里接回来,让儿子也能跟上自己去村里做纸扎。
儿子回来了,家里多了一口人。儿子只认他是父亲,而不认那个后娘。过了几天,儿子开始不高兴了,说他那父亲这几年把哄鬼哄来的几个钱都让鬼哄骗去了。他把他那后娘说成了是鬼。这样日子长了,儿子和那后娘一天比一天关系紧张。共同在一起生活了一年多,那个后娘就被儿子逼上去了他那原来的地方。师傅家里就剩下了父子二人。
十年文化革命结束。迎来了改革开放。农村也变成了联产承包责任制。师傅的日子才算是自由了,生产队长不能管了,师傅可以满天飞翔了。他和他那儿子到处揽生意,随着人们的富裕,做纸的要求也提高了,做一回也能赚好几千元,这样父子二人的日子好像芝麻开花节节高。富裕起来的师傅先是为儿子成家,他一共给那儿子娶了五个媳妇,没有给他留下一男半女。他为发展儿子的手艺,操尽了心。后来他发现自己住的村子有点太偏僻,就行动进行迁居。到了晚年他和儿子一家人迁到了静乐县的丰润镇,这里地处公路边,交通方便,是做纸扎买卖的便利之地。
师傅在这里安居乐业,生意十分红火。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儿子一下生了一种不治之症,在四川地震那一年不幸去世了,最后的一个媳妇也跟上别人远走高飞了,就又剩下下了师傅一个年迈之人空守旧业。
2015年的秋天,一个熟人给我捎来话,让我去参加师傅的葬礼。我在百忙中去了师傅的灵前。那年师傅已经是九十三岁高龄了。
后来村里人说,这个行当不好,是个人口不旺的行业。幸亏我没有跟上师傅从事那个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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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风秋色 发表于 2018-2-2 18:34:1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晓风秋色 于 2018-2-2 18:35 编辑

拜读,问候陈老师!结尾处让我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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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草叶 发表于 2018-2-2 19:35:1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问候冬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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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风秋色 发表于 2018-2-3 08:25:06 | 显示全部楼层

陈老师的作品就是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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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渡 发表于 2018-2-3 16:31:1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遗憾,遗憾,又少了一个老手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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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渡 发表于 2018-2-3 16:31:5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晓风秋色 发表于 2018-2-3 08:25
陈老师的作品就是历史……

真是,一个老手艺人就是一部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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