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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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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篱畔菊香 于 2018-2-19 21:17 编辑

草叶从小的愿望不是打草袋。苦了累了脏了暂不说,她不想像她姐姐们一样把自己埋进湿草堆里过一辈子。
草叶从小就爱读书。喜欢得不得了。她的一卷行李,常常卷着先天晚上没有读完的书。书被抽出来,昨夜身体和被窝的温度也被抽了出来。余温传到手上,等于绕了一个圈。那本《白毛女》、《中学时代》、《阿凡提》又被草叶一读再读。这些书连老师家都不一定有。草叶一开始是借着读,后来手中有俩零花钱,舍不得买吃的,只买书。
上小学时,草叶放学回家必须编草辫儿。那是草袋出发前的一道程序,少了这道程序也行,只不过少交五分钱。收入降低,姐姐不干,母亲更不干。天天起早贪黑图什么?不就是为了这几个五分钱嘛!
因为爱看书,草叶的想法自然就比别人多一些。她将来要做文化人,干有文化的工作。比如像班主任老师那样,当一名老师。哪怕是小学老师,穿得干干净净,站在敞亮的教室里,领着一群孩子读课文并被他们崇拜的目光宠着。也因为爱看书,草叶的脑子比别人家的孩子好使。比如,家里每天生产一百个草袋。不作其它任何加工,只卖四毛。编上辫子,卖四毛五。缝上边角,卖五毛。一百乘上五毛共计五十元。这笔账草叶早就算好了。五十元被一家人几双眼睛瞅着掐在母亲手里,花花绿绿大小好几张票子呢。母亲是这个草袋公司的董事长兼财务,执掌一切“生杀”大权。比如给下属开工资、提供原材料、负责找人维修保养机器、善后环境卫生等。母亲天生具有一种管理气质,兼有管理者应该具有的一切才能。她的命令就是圣旨,就连没有半点草袋股份常年在外做买卖的父亲也言听计从。
草叶负责的这道程序不靠前也不靠后。还别说,数这一道程序自由,借助放学后一段时间找个阴凉处就能顺利完成。从什么时候开始接手的,忘了。反正这活好干。以姐姐的话讲“是人不是人都能干”。它的特点是三低:技术含量低、买家要求低、收入低。有些顺理成章,也有些责无旁贷,自然而然地就成了草叶的专属。上手之前,姐姐狡黠地一笑,说:“每个五分钱,挣吧。把书本钱挣出来,随便你怎么花,哈!”最后一个字裹着一个斜视的眼神别有一番深意。
其中一个姐姐负责打草绳儿,很单调,仅仅一个动作,给旋转的喇叭口喂草。草要半湿不干,速度要半快不慢。稍一走神儿,刷拉拉刷拉拉,断了的绳子就会敲打旁物,也敲打她短路的思维,提示停机。这一道程序需要操作者把握得恰到好处。恰到好处的速度,恰到好处的心性,甚至恰到好处的表情,像是一种修行,一种坐禅,一坐就是半天。耳朵里可不能有别的,思想也不能生出什么火花,刷刷刷机器的旋转就是你大脑的旋转。似乎这是一件越干越傻的工作。硬是要多出一些怡情之事,那就搬来收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不然盖不过那台机器声。别看赚钱多,草叶不看好这活,但是她没敢说,说了别人会说她傻。再说了,也轮不到上小学的她。
草墩子模样的一捆绳子被卸下来后,进入了第二道程序,也是主程序——编草片。要是供应慢了,两位姐姐会吵嘴,互相指责是常有的事,有时还要两天不说上一句话。谁都不甘示弱。编草片时,先用草绳竖经,草袋机上有两排齐刷刷的钩子,钩子不干别的,单等着钩草绳。开始和结尾常常要撮上一个疙瘩的,以防脱落。草经竖好后,像雨帘,点动成线的雨帘。好像一前一后两挂,实际是一体。等待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没错,下一步便是织,织布的“织”。这一道程序必须手脚并用。左脚下去,一三五经上前。右脚下去,二四六经出列。两把稻草左右伺候,穿纬。如此而已。听起来简单,操作起来像织布,真是费神又费力。每天一百个成品就是从这台木头与钩子合伙的机器中生出。草叶看姐姐操作自如,还没弄明白要领,一个草片便被卷成行李卷从姐姐手中飞出,落到草叶脚下了。编吧,为了五分钱,书可以暂时不看,草袋机生崽可以不学,编。
编草袋硌手,尤其在冬天,草叶没吱声。两片草被叠在一起旋转编花的同时,虎口的肉也被拧了一把又一把。看满手的倒长刺不说,渗血的窝窝得处理呀。草叶自己拿指甲刀修刺、拿嘴吮血、拿纱布裹伤口。别人擦肩而过,看都不看,问也不问。大家都忙,谁又顾得了谁呢?每当此时,草叶心里更是平添了一份飞出草窝的坚定。还是读书写字最能怡人情怀。尤其刚刚从房前屋后忙完伏上书桌,看到一纸铅字,看到垂柳依依、新燕衔泥的画面,草叶就有一种别样的欢喜,读起书来也就特别津津有味。黄金屋、颜如玉、清新爽朗就在这里!
最后一道程序是缝边。一把大铁针,穿上一根草绳,缝那草袋几个来回便成。目的是稳固草叶编的小辫儿,让草袋更结实更耐用。之后便任由太阳暴晒去。干透的草袋更加轻薄,里面可以盛放很多白菜、红薯。
都说卖凉席的人家睡土炕,这话一点不假。别看草叶家生产草袋,舍得用上一个,那可是一件奢侈的事儿。董事兼财务的母亲是万万不许的。周末领发工资,一个草袋就是一天的百分之一,一百个草袋就是一周的七分之一。草叶做了一道乘法,五十乘以七共计三百五十元。接着又做了一道属于自己的乘法,五乘以七得三十五元。估计以母亲的精明,全部到手的可能性几乎为零。给二十就行。二十元钱在当时是一笔巨款,可以买好多书本和零食。草叶第一次混社会,第一次跟成年人打交道,就被母亲上了一堂关于幼稚要远离人类的课。一周七百草袋三百五的收入只有草叶五元。她是用纱布裹伤的左手接的,右手更伸不出去,都是伤。有几处干裂无血,生疼。这疼好像会走,伤及心灵了。她突然想到姐姐之前狡黠的一笑,有多少不可言说的内涵藏在其中啊。草叶接过自己辛苦挣来的五元钱,一声没吭,转身走了。她一头扎进心爱的书堆里伤心地哭起来。她觉得面对世人,书最公正。无论你渺小还是伟大,丑陋还是英俊,贫穷还是富有,它一律平等对待。书还告诉她许多道理。比如,在一个家庭随便用一些道理,有时是施展不开的。武器太大,空间太小。可是,草叶不是没有自己的打算。
放学了,草叶偷偷躲进别人家草垛读书去。没意思、划不来的事从此不干了。害得晚饭时母亲到处找,满巷子草叶草叶地喊她名字。草叶故意装作听不见。倔脾气,就像埋在春泥里的种子,就从那堂课开始生根发芽的。她长时间觉得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书中有人愿意跟她对话和交流,所以她直接连话也不多说了。倔强和寡言少语天生就是一对孪生姐妹。
危机感仅在草叶罢工第一天就显现了。摞在一起的草片毛着飞边,等着人编辫儿呢。编辫子的人呢?姐姐们直犯嘀咕。午饭扒拉两口就走啦,晚饭也不见人影。不会是不高兴了吧?你说呢?编辫子的人是在掌灯时分回家的。重重的书包啪一下啪一下拍打着草叶的屁股,像是一声声无奈的叹息。母亲和姐姐邻居大叔大婶一字排开,都在忙着抢收——编草辫儿。场面热闹极了。以前总是自己孤军作战,难得听上一段笑话,更听不到一句关切的话语。有这样的场面,她也十分愿意投身进去,作为一名听众也好啊。
因为草叶的罢工,一天的量没能走出去。自然五十元钱也就掐不到母亲的手里。据说收购草袋的大哥来了两次,还调查了民情。并且狗拿耗子多管了些闲事,他以黄世仁、周扒皮为靶子,拿他的婶子(草叶的母亲)说了一会儿事儿。草叶的母亲听懂的同时,笑着骂走了他。母亲不在意别的,只在意收入,收入是她的整个天空。事到如今,她不妥协谁妥协?再说了,谁又能倔得过自己的儿女呀?
草叶还听说,安徽等地发大水,草袋供不应求。看新闻联播就知道,水库抢修、抗洪截流的事时有发生。草叶生在华北平原,占据不高不矮的地势,总感觉灾情不在身边。但是隔着屏幕,草叶也知道灾难不长眼,水火也无情。因为她一天的罢工,也许某处洪流肆意奔走,某座房屋毁于一旦,某个人流离失所。她想就让自己化成一枚草叶吧,编辫子时就让人编进草袋里。草袋被装上沉沉的泥沙,被扔进洪流,被压在水底,一层压过一层形成墙,一堵墙挨着一堵墙形成堤,高了,结实了。水面平静极了,小船休闲地来去。从此人们安居乐业。作为草袋的组成部分,草叶愿意随着大军出征,她有这份豪情。可是,作为一个有思想的被剥削者,这份委屈委实受不得的。
草袋作坊是随着姐姐们出嫁解体的。母亲看好一位接班人,把那一套创造财富的机器作为嫁妆陪给姐姐了。草叶通过公务员考试进入一家事业单位,她读过的书终于要派上用场了。她也知道堵不是治理洪水的好办法。如今,姐姐的作坊很单纯,只有她一个人守着一台草绳机。草袋机早就被淘汰了。看新闻上说,双河道、水电站都已经竣工,洪水也变得温顺,不再需要更多的草袋。草绳还是有用的,草绳机像当年一样守着轴心转,姐姐也像当年一样守着草绳机转。偶尔也短路,不过没有人埋怨她。一个人的公司,收入全是自己的。没有纷争,也没有故事。
姐姐每天的收入接近百元。草叶粗略估算了一下,她的收入从一开始就高出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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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草叶 发表于 6 天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咋主人公和我一个名字啊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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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风秋色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枯草叶 发表于 2018-2-14 11:46
咋主人公和我一个名字啊哈哈

这个名字很好啊,文字很美,草叶也招人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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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风秋色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晓风秋色 于 2018-2-14 12:37 编辑

文字很美,如行云流水……春节到了,祝妹妹春节愉快明年的今天再谈对文字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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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风秋色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枯草叶 发表于 2018-2-14 11:46
咋主人公和我一个名字啊哈哈

草叶春节快乐!祝你在新的一年里刻苦学习,更上一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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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渡 发表于 6 天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呦,有生活、有经历、有观察、有咀嚼、有消化呀!忒好,写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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篱畔菊香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枯草叶 发表于 2018-2-14 11:46
咋主人公和我一个名字啊哈哈

一个名字好,省得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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篱畔菊香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晓风秋色 发表于 2018-2-14 12:34
这个名字很好啊,文字很美,草叶也招人稀罕……

姐姐过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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篱畔菊香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晓风秋色 发表于 2018-2-14 12:35
文字很美,如行云流水……春节到了,祝妹妹春节愉快明年的今天再谈对文字的 ...

谢谢秋色姐,欢迎提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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篱畔菊香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晓风秋色 发表于 2018-2-14 12:36
草叶春节快乐!祝你在新的一年里刻苦学习,更上一层楼

草叶会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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