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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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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之湄 发表于 2018-6-12 08:52:4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水之湄 于 2018-6-12 09:29 编辑

      煤矿家属院一号楼一单元一楼西门。字迹在朱堇手心里早已汗流浃背,仿佛一只只毛茸茸的狗,流着哈喇子蹲踞在字条上。
      收好字条,朱堇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前。虽然朱堇觉得陌生人比熟识的人更可亲,但是她现在站在这个叫郝婆的陌生人门前,心里还是有些发怵。生铁铸造的防盗门几乎全是锈色,几小块还未脱落的油漆,早已分辨不出颜色,像几只浑浊的眼打量着朱堇。朱堇的手指无端生出了一颗颗忐忑不安的心脏,踌躇着迟疑着。老井揶揄的坏笑又浮现在眼前,朱堇咬了咬嘴唇,重重吞下一口气,慌乱被咽到了肚子里,手指也似乎受了蛊惑,笃定地朝铁门敲去。
      里面响起橐橐的脚步声,门迟疑着露出个缝隙,呛人的烟草味小狗一般欢快地从缝隙里钻出来,飞奔着朝朱堇猛扑过来,朱堇紧退了一步。缝隙后面是一顶黑色丝绒小帽和一双阴骘的眼睛。看到朱堇,眼睛倏地亮了,好像灯花在昏昧的烛火里哔剥跳跃。眼睛很快眯缝成一把细尺,在朱堇身上一寸一寸地踽踽行走,一寸一寸地测量。朱堇似乎被那目光骇住了,嘴巴生锈一般张不开,她慌里慌张从包里拿出一盒惠眠宝,刚要介绍,一个喑哑的如同刚从砂轮上打磨过的声音递过来,我不吃药,我不怕死。语气是寒冬里插在雪地里的生铁,冷硬而决绝。朱堇生锈的嘴巴刚刚打开,房门却被生硬地合上了,如同一个戛然而止的故事,刚刚胡乱地写了一个开头,故事就结束了,中间空荡荡的让人不知所措。
      朱堇木然地站在紧闭的铁门前,她又想起老井揶揄的坏笑。
      老井是专门做老年人保健品生意的;老井做生意就像打游击战,打几枪响两炮就转换到另一个城市;别看老井其貌不扬的,却长了个算盘脑瓜,脑袋一晃,里面劈里啪啦算得精着呢。他说,这年头,孩子盼聪明,女人盼漂亮,而聪明与漂亮,对老年人来说,纯粹是扯淡。老年人盼什么,当然是健康与长寿啊,所以老年人看到养生两个字,两眼都会放精光,好像蚂蚁看到大面包屑一样亢奋。老井开养生馆出手阔绰,塑料盆、洗衣粉、鸡蛋、挂面、养生袜,花样多着呢,只要人进养生馆,老井就舍得往外送,老井说要想捕鸟,就得舍得撒鸟食儿。
      不久前朱堇跟随老井刚刚转移到这座北方小城。小城北边是连绵的山,低矮的群山并不伟岸,远远看去,烟尘遮了,像一个久远的故事,模糊得只剩一个隐隐的轮廓;山脚不远处几排红色的高楼倒是惹眼,但和小城中心大片面目萎颓的水泥筒子楼连在一起,很像是一件旧袍子下边镶了一条鲜红的丝绦,不伦不类的,何况那件灰色的袍子早已褪了色,像块皱巴巴的抹布呢。
      但是老井对“灰袍子”却情有独钟,他开着他风烛残年的皮卡眯着鹰隼一样的眼睛在“灰袍子”里踅摸着最破烂的地方,最后他蹲在幸福里大街的街头咧嘴笑了。幸福里大街两旁都是旧小区,老年人多。老年人多,目标客户自然也少不了。鞭炮噼里啪啦一响,牌匾一挂,老井养生馆在幸福里大街明晃晃开张了。生意果真火爆,每天上午都乌泱乌泱地来一群老年人。
      但是老井是一个追求锦上添花、精益求精的人。昨天下午,养生馆照例雷打不动地关门开会,大家先举臂高喊口号,老井说这是“士气”,士气对一个团体至关重要;然后培训“话术”,营销是一门语言艺术,说什么话很重要;大家再相互介绍经验,谈谈心得;当然,最重要的环节依然是“筛选客户”,看看哪些顾客可以发展成为目标客户。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老井下发每人一份材料,材料是负责“户外拓展业务”的小金搞到的,上面是附近居民中所有子女不在身边的老人名单。老井给大家布置了一项任务,到这些老人家里去送温暖。老井说,养生馆卖的保健品只是个媒介,我们要给老人带来健康和陪伴。
      朱堇抽到的是名单里最后一个人,叫郝婆。郝婆的备注材料很简单:76岁,无业,无儿无女,丈夫生前系煤矿技术工人;后面标注了郝婆家庭住址:煤矿家属院1号楼一单元一楼西门。
      老井说,朱堇,这样无儿无女的老太太一般都古怪得很,你经验少,换个人去吧!老井说话时很中肯,他知道朱堇虽然跟着自己走南闯北地闯荡了两年,但是朱堇心地软,这样可怜的孤婆子朱堇肯定不能得手,可是朱堇却很固执,一群人瞅着,老井也没有说什么。
      晚上朱堇躺在老井怀里耍赖,老井又提到郝婆,说她肯定是块硬骨头,不好啃。朱堇忽的从老井怀里坐起,嘟着嘴不说话。老井虽然哄了她,但朱堇分明看到老井眼睛里揶揄的坏笑。
      现在好了,自己连郝婆的家门都没进去,老井又该说自己太嫩了。
      面前的铁门阴沉着脸,就连那几只混浊的“眼睛”里面都似乎生长出了邪恶,朱堇忽然想起古城堡里的巫婆,那种会巫术的巫婆,朱堇疾疾掉转身,脚迈出没几步,铁门忽地开了,烟草味又嗖嗖跑出来,挡在朱堇前面。你——咳咳,可以进来坐坐吗?声音还是干燥的没有一点水分。朱堇扭过头,一个戴着黑色丝绒小帽的瘪瘦老太太站在门口,她的眼睛里竟然堆满了央浼与可怜,甚至还有些低三下四。
      屋子很小,陈设简单粗陋,有一种在光阴里腌浸太久的沧桑。她用手抹了抹凳子让朱堇坐下,自己坐在床沿上,点燃一支小北,纸烟呛的她喉咙嘶嘶地响着,仿佛有一只淘气的耗子在喉咙里跳来跳去。
      郝婆说,人老了,越活越没意思,抽几口烟,解解闷。说着,她又狠吸一口,好像吸进的是一把扫帚,能把胸腔里郁积的烦闷清扫出来。烟雾后面,那双眼睛又搭过来,落到朱堇身上,像是一把笊篱,在朱堇身上打捞着什么。朱堇打量完屋子,她迎着黏丝一般的目光看过去,那眼睛却如小雀受了惊吓般,闪了几闪,躲了。
      朱堇的心里蹙缩了一下。
      周七妹分明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周七妹以前经常挓挲着双手不知所措地望着自己,眼睛里是犯错后小兔一般惊慌地躲闪挪移。
      朱堇愣神的功夫,眼睛又偷偷袭击过来,丝丝缕缕黏在朱堇的身上,不肯离去。
      朱堇坐在板凳上,在郝婆丝丝缕缕的目光里,她觉得自己生出了一对对怪异的犄角,这种浑身刺痒的感觉让朱堇想起了太行山,太行山里那些怪异的目光,她已经掩埋了两年的目光,忽然在眼前这个老太太的眼睛里复活了,但是她的眼睛似乎与那些眼睛有些不同,她的眼睛里除了黏着,还有慈祥,愧疚,不舍,朱堇的心里很乱,她抓起包想要起身逃离,郝婆忽然说话了,你卖什么药?
      惠眠宝。朱堇如释重负。听到询问产品,朱堇石头一般僵硬的思维即刻活过来,她麻利地从包里掏出一瓶惠眠宝递过去。哦,它不是药,是保健品。专门改善老年人夜里睡眠的。
      郝婆松弛的眼皮蹙缩成一条缝隙看着药瓶,自言自语地说,老了,睡眠成了天上的云,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啦。说着她把药放下,问,多少钱?
      九百九十八,看着简陋的房子与陈设,她的语调自然矬下几分,不过——,朱堇殷切地望着郝婆,我可以给您打个八折,只收您八百块。
      郝婆回过身,手伸进枕头下面,抖里抖嗦摸出一叠折着的钱,摩挲平整,慢慢数了八张递给朱堇,说,闺女,看到你,就像看到了亲人,谢谢你。
      惊喜如同一场渴盼已久的暴雨,毫无征兆地噼里啪啦砸在朱堇身上。朱堇激动地脚下晃了一下,险些让心里那些跳跃的喜悦蹦出去。朱堇没承想古怪的郝婆掏钱竟然这么爽利。
      朱堇从郝婆阴暗的小屋子里钻出来,阳光立马驱赶着大团的热浪杀气腾腾地扑过来,朱堇连忙举起纤瘦的手掌,阳光在她眼前逃遁了。
      朱堇忽然发现破破烂烂的家属院里竟然栽了不少柿树,还有一丛丛的石榴。石榴正没心没肺地嘟着嘴巴眉欢眼笑,青柿则藏匿在肥翠的柿叶下面,窃窃露出半张青涩的脸。朱堇很喜欢这些树木,小时候她家门前也有两株柿树,那时每到秋天,柿子变成了橘色的小灯笼,周七妹就让她爬到树上,去摘那些高处的柿子。
      朱堇努力晃了晃脑袋,想把过去那些事从头脑里甩掉。今天她挺高兴的,她成功地卖掉了一瓶惠眠宝,这让她很喜欢这个陌生的城市。其实任何一个陌生的城市都让她欣喜。老井曾戏谑说,上辈子朱堇肯定是涸辙里的鱼,那些陌生的城市必是她渴望到达的海洋。朱堇笑了,她想对老井说,她只是喜欢陌生城市里那些不熟识的眼睛。
      陌生的城市,人们的眼睛是平和的,散漫的,不经意的,既不长钩也不带刺的,当然,更不会挨挨挤挤地一齐落到自己身上,仿佛在打量一头怪异的驴。一想到驴,朱堇的心就生出一只小手,牵扯得心里难受,屯子里的人何尝不是像看驴一般看她呢?村子那个扈快嘴儿曾经眼睛盯着放学回家的朱堇,在一群喁喁的争论声里尖着嘴说,拴在哪家槽子上,驴,就是哪家的!尽管那声音压低了,朱堇还是听到了,她还听到一群放肆而开心的嘲笑声,像鞭炮,在自己身后炸响。屯子里豁牙露齿的白寡妇说话都走风漏气了,也冷眼睃着朱堇的背影,阴阳怪调地拉长声音,驴肉贴不到马身上,该是哪家的就是哪家的。朱堇害怕那些眼睛,那些眼睛像一枚枚钉子,要钉到她的身上。忽然一个热浪猛冲过来,她感觉自己头昏脑涨地有些站不稳。
      晚上,朱堇把八张钞票拍到老井面前时,老井捏着朱堇的脸蛋说,行啊,我的小姑娘。老井喜欢叫朱堇小姑娘,朱堇也喜欢老井这样叫她,这让她觉得心里安宁。朱堇把脸凑到老井怀里,她忽然张开嘴巴,发疯一般吻着老井的脸颊、脖颈、鼻子、眼睛,耳朵,那些密密麻麻的吻没有内容,空洞而沉重地落下来,老井吓了一跳,小姑娘今晚怎么了?随即老井身上受了蛊惑一般膨胀起来,排山倒海一般响应着,俩人纠缠着,撕扯着,叫喊着,朱堇的声音很尖,有点浮夸,像一层黄油浮在水面上,但是朱堇知道,只有这样的挤压与呐喊才能让体内不断生长的耻辱与痛苦破碎。
      两个人像吸足了水分的两块海绵,重重地躺下去时,老井再次拉过朱堇,把她箍在怀里,下巴抵住朱堇的头顶,眼睛却望向黑漆漆的窗外。
      一个月过去了,老井很高兴,养生馆如火如荼进行中。每天养生馆还没有开门,外面就挤挤插插站着不少人。他们大都熟识,一边相互打着招呼,一边从背后捶几下腰,或者俯身凿几下腿,说说自己不听话的老胳膊老腿儿,有的再牢骚几句同样不听话的儿儿女女。
      越来越多的老年人进来测血糖、量血压,越来越多的人来听养生知识讲座。朱堇她们每天积极配合“专家”,在场下鼓掌、喝彩,每天会场都会几度“热血沸腾”。讲座结束后黑压压一群人围住讲课的“专家”问东问西,越来越多的客户购买保健食品,他们有的出于自愿,有的是碍不过情面,朱堇她们个个嘴上涂抹了蜜汁般,张妈妈长李爸爸短地招呼着,又时常到家里陪着“爸爸”“妈妈”干干杂活,说话唠嗑,听戏唱歌,“爸爸”“妈妈”们又怎好意思白白享受服务而不支付服务费呢!再说,老井已经两次组织老人们免费旅游,虽说都是附近不知名的景点,但大家在一起户外走走、做做游戏、唠唠嗑、唱唱歌挺好的。当然,也有更多顾客走在买与不买的边缘犹疑不决,所以,越来越多的人被圈定为目标客户。为了研究客户,大家围坐在一起琢磨一个老人,专门针对他的性格、家庭以及收支状况进行分析,并且制定第二天的计划,计划内容要细致到确定和老人下一步的聊天话题,见面第一句话和老人说什么。
      朱堇每天忙着,她穿着青花旗袍,像一只光彩照人的喜瓶,插着一束釉质的微笑。她忙着对顾客嘘寒问暖,忙着介绍产品,忙着拉客,忙得她像一个不会停歇的陀螺。
      朱堇这两年跟着老井东奔西走地厮混,也有了一套自己的“拉客”心得。朱堇特别喜欢那种穿金戴银的顾客,穿真金戴真银说明经济实力好,这类人出手往往不会拖泥带水;朱堇更爱招徕那些佩戴假首饰的顾客,他们兜里明明没几个钱,却偏偏戴一套虚张声势的唬人首饰,虚荣的要死,你竖个竿儿他自己就会爬到竿子顶儿,宁愿后槽牙咬出血也要打脸充胖子。老井还偷偷告诉朱堇,多盯盯那些结伴而来的顾客。老井说,那些人不买产品怕被同伴嘲笑,买了产品立即怂恿同伴买,同伴若问他疗效咋样,他保准会说好着呢!朱堇问,为啥?老井从朱堇脸蛋上拧了一把:因为,傻子才会买没用的东西,如果他说买的东西不好,他不成傻子了么?他才不会自己掴自己的脸哩。
      经验告诉朱堇,既不穿金也不戴银孤孤单单一个人进馆的人,在他们身上往往捞不到什么油水。
      但是偶尔闲暇下来,她也会想到郝婆,那个不穿金不戴银孤孤单单的古怪老太太。
      那天会议结束后,拉开卷帘门,外面已是彩霞满天。霞光一下子豁然走进屋子,让人有点睁不开眼,大家发现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站在门外的霞光里,她和她的丝绒小帽在霞光里抽象成一幅印象画。
      郝婆披着一身霞光走进来,边界有点模糊,好像幕布后边毛绒绒的剪影。她径直走到朱堇面前,垂下眼睑,像一本合着的书,看不到里面的内容。她有些羞涩地说,那瓶保健品快用完了,你再拿给我一瓶吧。说着摸出八张钞票递给朱堇。
      不知怎的,看到郝婆,朱堇又想到了周七妹。
      爱也好,恨也罢,原来一些人一直潜伏在你心灵的角落里,不管你如何努力如何挣扎着想剔除他们,他们都如瘤子一样根深蒂固地存在着。
      周七妹就是一个这样顽固的瘤子。
      已经两年没有见到过周七妹了。
      朱堇原本以为,自己的逃离会让自己忘记过去忘记疼痛与耻辱,没想到它们却像韭菜一样一茬一茬疯长出来,她不得不挥舞着镰刀不断朝自己的心上砍去。
      晚上,朱堇想去郝婆家里坐坐,因为她非常感激这位古怪的老太太,她想陪她坐一会儿,或者帮她做点什么,甚至什么也不说也不做,就静静地坐一会儿,让郝婆的目光缠绕在自己身上,亦如当年周七妹那样偷偷地痴痴地看着自己。
      朱堇是晚饭后去郝婆家的。天已经黑下来了,路灯一个个亮着,夜就多了很多昏昧的眼睛,仿佛醉酒的舞女挑逗着过往的行人。远处拉煤的火车的轰隆隆声响,仿佛迟暮的老人,迈着沉重的疲沓的脚步,消隐在暮色里。
      门虚掩着,里面极其昏暗,郝婆戴着那顶滑稽的丝绒小帽盘膝端坐在昏暗的灯光里。看到朱堇进来,郝婆说,你来了?语气是一条一览无遗的坦途大道,没有喜悦没有惊奇,仿佛朱堇一直住在这里,而她一直在等待着朱堇到来。
      朱堇心里一酸,嘴里所有准备好的热气腾腾的问候都卡在了喉咙里,让她说不出话,她觉得她在孤独的郝婆面前,只有不说话才最真实。郝婆的脸是一种土灰的颜色,颧骨更像一架帐篷的顶子,向眼角和嘴角扯出一根根鱼刺一般细密的皱纹。朱堇拉过凳子坐在郝婆身边,郝婆瞅了一眼朱堇,就慢慢点上了一只纸烟,很不经意地说,你长得很像我女儿,哦,她叫郝枝。
      朱堇一懔,心中却生出许多疑问。
      十三岁那年,大地震中死掉啦!郝婆吸了一口纸烟,烟圈在她眼前转了几转,幽幽地散开被昏暗的灯光吃掉了。朱堇觉得郝婆沙哑干涸的嗓音里没有一丝温度,说郝枝的死就仿佛在谈论一片树叶一样不悲不忧。郝婆却突然笑了,说,不说啦,不说啦,都过去这么些年啦!郝婆又狠劲抽了两口烟,纸烟呛得她又猛烈咳嗽起来,胸脯像老风箱一样剧烈地拉动着,几滴眼泪在剧烈的咳嗽声里慢慢滚出来,顺着沟壑纵横的脸辘辘滚动。
      朱堇鼻子一酸,她想,这两年,周七妹是不是也像郝婆一样,在想念着自己的女儿?
      郝婆忽然又破涕为笑说,再过几年我就八十岁啦,没多久就会跟他们团聚啦。郝婆诡异地朝朱堇靠了靠,说,我经常梦到老郝拿着瓦刀在砌墙,他在那边盖新房子呢,他巴望着我早点过去呢。咳咳——我老了,老了就没意思啦!咳——她扭过头问,姑娘,你多大啦?
      二十一。
      你不是本地人吧?
      北太行山。我是大山里长大的。
      你叫朱堇是吧,我听别人都这样叫你。
      是的。我们太行山有一种花,叫紫堇,一到春天,漫山遍野都是,紫色的花朵漂亮着呢。我们太行山上花可多啦,有矢车菊,苦荬草,绣线球,哦,你知道吗,我们当地人都管绣线球叫马尿骚。
      郝婆笑了,脸上微微透些红晕。
      你知道我们当地人管紫堇叫什么吗,郝婆?
      郝婆摇摇头。
      断肠草。朱堇的脸上仿佛旷野的雪地里吹过了一阵冷风,嘴巴也似冻住一般,不再说话。
      名字是周七妹起的,自己是她的断肠草吗?自己是来索她的魂来要她的命的断肠草吗?
      郝婆迟疑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也许他们只是希望你像紫堇花一样漂亮,像紫堇花一样在大山里倔强地活下去呢?
      朱堇没有说话,但是眼睛却明亮起来。
      很多天没事的时候,朱堇就去郝婆家里坐坐,俩人或者说说话,或者朱堇帮郝婆洗洗衣服做顿饭,郝婆偶尔也问朱堇家里人的情况,朱堇都含糊过去,郝婆也不多问。俩人忽然生出一种很亲密默契的感觉。
      日子在如火如荼中悄然而逝,天气逐渐转凉。小区里的石榴咧开了嘴,好像它是最欢迎秋季的生灵;那些藏匿在肥翠叶子下面的青柿已经肥肥胖胖了,半青半黄的,裸露在枝头。老井养生馆越来越火爆,朱堇知道,等人们都买了保健品,老井又该悄么声地撤走了,他不会信守承诺带那些花了重金买了保健品的老年人去三亚的,那是老井骗他们的鬼话。
      连日的疲劳作战让朱堇越来越不愿早起,并且嘴也刁起来,变着法子地想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吃。老井眯着跟他名字一样深邃的眼睛,说,朱堇,你该去医院看看。朱堇打着呵欠,一副混沌没睡醒的样子,没什么,贴秋膘呢!
      朱堇害怕去医院,但她知道,最终还得去医院。因为她又怀孕了。她已经做过两次流产了。每次都是老井开着那辆风烛残年的皮卡陪她去医院,临下车前,吻着她,含混不清地在她耳边喊着“我的小姑娘”“我的可爱的小姑娘”“我的坚强的小姑娘”,然后毅然决然地让她下车,把她送上冰冷的手术台。朱堇知道老井为难,老井的儿子比朱堇小不了几岁。虽然朱堇非常感激老井,感激他收留了流浪狗一样的自己,带着自己走南闯北,躲开那些劈头盖脸的耻辱,所以,老井就是自己头顶上的天空,跟老井上床她也心甘情愿,因为躺在老井的怀里,朱堇特别踏实和安宁。仿佛老井的怀是一个巨大的摇篮,盛放着朱堇所有的快乐与幸福。但朱堇不敢,她不敢生下她跟老井的孩子,一是老井不允许,二是她害怕孩子将来长大后指责自己,毕竟自己是未婚先孕,还是和一个可以做自己爸爸的男人未婚先孕,自己犯了错,但是自己却不想做一个犯了错的母亲,就像周七妹那样。
      但是对于腹中的胎儿,朱堇有太多的愧疚,因为层层叠叠的愧疚,她想让它在自己肚子里多呆些日子。
      朱堇刷牙洗脸洗漱,老井就安静地站在朱堇身边,沉默着没有说话,朱堇也沉默着,似乎俩人之间放了装满火药的皮球,谁稍微一张嘴,皮球就会爆炸。
      老井笑了,他走到朱堇身边,一把抱住朱堇,小姑娘,我们,今天去医院吧!
      朱堇眼睛里澄澈得像一面镜子,怔怔地望着老井。
      老井不敢看那面澄澈的镜子,他怕在里面看到自己的丑陋与怯懦。老井低下头嗫嚅着,朱堇,你很坚强是不是?你是我最坚强的小姑娘是不是?
      朱堇忽然很想在这个男人面前任性一下,她的任性虽然看起来虚虚腾腾的很庞大,其实只是薄薄的一片,她只想任性一下,然后让眼前这个男人哄哄自己,多喊几声“我的小姑娘”就够了,朱堇只想任性一下,她真的没想让这个孩子降临到世上。很多天以后,她都惊奇自己说出了那样的话。她说,如果我生下这个孩子呢?我想以一个母亲的名义生下它。朱堇咬咬嘴唇,望着窗外盘桓逡巡的大雁,说,医生已经说了,频繁的流产我的宫壁已经很薄了。
      你想干什么?老井忽然一古脑收起所有的笑容与耐心,硬生生愠恼地看着朱堇。
      朱堇看到一条阴冷的蛇在老井眼里爬动,吐着骇人的信子,直挺挺向自己扑过来。朱堇感觉浑身发冷,自己一直都是他可爱的小姑娘啊,老井今天怎么了?
      老井忽然很平静地抱住朱堇的肩膀,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说,朱堇,不要置气,你想想,你还想生下一个跟你一样的孩子么?遭人白眼,受人嘲笑?
      朱堇挣脱出老井的怀抱,她诧异地看着老井,原来,老井也如屯子里白寡妇扈快嘴一样,一直嘲笑着自己,只不过他把嘲笑的尾巴掖好,没有让自己发现。
      朱堇的确恨母亲周七妹,如果周七妹没有生下自己,自己就不会生活在嘲笑与白眼里,就不会有那么多密密麻麻的刀子一般的眼光落在自己身上。
      可是,朱堇也同情周七妹。如果她没有碰上朱白脸,如果她没有从了小木匠,周七妹又是怎样的命运呢?
      周七妹和朱白脸定亲,是因为两家上辈人走得亲。中国人讲究亲上加亲,可是,人们越是期许花好月圆,结果往往越是花谢花飞、乌云蔽月。周七妹虽说模样平庸,但她大手大脚魁实能干,骨子里又像她的麻脸老娘矜持隐忍,倒也是干活过日子的一把好手。朱白脸却秀气的很,俊眉俊眼,细皮嫩肉,很讨人喜欢,可朱家老爹没少跟自己女人唠叨,她生的娃就是个“秧子货”,中看不中用。
      后来朱白脸把周七妹迎娶过来,虽说不是兴高采烈,但是朱白脸终究没有反驳。又过了一年多,孙子嘉宝的降临,让朱家老爹更加高兴,他愈加相信,母兔跟公兔放到一个窠里,自然会生儿育女,这就是婚姻,这就是日子。
      就在嘉宝刚刚满月的时候,朱白脸忽然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屯子里小木匠的女人樱樱。这事在方圆多少里都曾很轰动,人们知道,俩人私奔了。因为朱白脸结婚以前跟樱樱有那么点意思,不过是被朱家老爹横加镇压了。就像被扇了脸一样,周七妹再也没有踏出过院子,她一言不发,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村里人议论着,朱家白脸的婆娘怕是痴了乜了呆了。她坐在炕上,一动不动,仿佛木塑的一般。一天下午,人们新奇地看到小木匠背着自己的女儿进了周七妹的门,俩人坐着,说着,两个心中有苦水的人相互诉诉委屈、流流眼泪,多少心里熨帖些,否则这些委屈跟谁说不是别人嘴里的笑柄呢?可是没多久,人们发现,小木匠向周七妹家跑的越来越勤了,劈柴、烧火、盘炉子,收拾旧家具,小木匠忙里忙外,俨然男主人一般。后来有人发现,有天晚上,小木匠没有走,屋里却熄了灯……这些话有人信,有人不信,但是没过几个月屯子里那些不信的人真的信了,因为周七妹的肚皮越来越像一个扣不严实的锅,小木匠在里面下的种发芽了。人们滋滋有味地谈论着,这让终日闭塞的山里人耳目一新,天天嚼裹天天津津有味。不过人们都说,朱白脸能在人家小木匠的女人肚里下种,小木匠当然也能在他朱白脸媳妇儿的肚里造娃,扯平了,皆大欢喜嘛。人们更为惊奇地发现,周七妹竟然挺着肚子走出了院子去外面干活,她脸上的平静让任何一个想寻出故事的人都没有出口。
      故事如果到这里结束,朱堇羞耻的命运也许不会太沉重,朱堇反而会成为两段不幸婚姻的平衡木,让朱白脸跟樱樱的愧疚少些,让周七妹小木匠的怨尤消些。可故事总是像高山上的流水,流着流着就会碰到嶙峋的石块,就会改道易辙。就在周七妹挺着大肚子等待分娩的时候,朱白脸回来了,他羞愧地敲开了周七妹的门,但是周七妹硕大的肚皮让他的羞愧立刻无影无踪,愤恨、屈辱像巨石堵在了他的胸口。朱白脸忽然蹲下身去,用劲地抓扯自己的头发,咧开大嘴委屈地哭了。他和樱樱那远走高飞的爱情没有飞多高也没有飞多远,就被柴米油盐的琐事打得坠落了,粗砺的生活让他心心念念的女人樱樱生出了那么多丑陋的面孔,他愈发想念周七妹给他的温暖,安定,以及嘉宝带给他的快乐。他回来了,回到了周七妹身边。樱樱也回来了,她回到了小木匠的身边,抱着女儿泪珠子啪啪落下来,小木匠蹲在地上一颗接一颗地吸烟,看着女儿在樱樱怀里蹭来蹭去,小木匠什么也没说,站起身抱着柴烧热了大炕。
      村里人说,朱白脸亏了,没把种子撒好,人家小木匠的种子悄么声地发芽了。也有人说,朱白脸是赚了哈,没费半点力气,赚了个娃,啧,啧,这便宜占得,哈哈!
      不管是赚是亏,四月的一天,周七妹生下一个女孩,周七妹给孩子取名朱堇,无论内容咋样,包裹皮子上写着呢,孩子,老朱家的。
      可能朱堇是最尴尬的孩子,朱白脸看她的眼神从来都是冷冰冰的,没有一点热气,村里人打量她也像看一个怪物。小木匠远远看到她,总是一副羞愧,却不敢近前。朱堇还没有长大,她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许从那个时候起,人们给她一份屈辱,她就多恨周七妹一分。
      现在老井说的话,很像一把铁锨,把埋藏了很久的耻辱一下子挖出来,带着根须,带着土腥子气味,飞溅了一身土渣赤裸裸扔在朱堇面前。
      朱堇怒气冲冲地奔跑出来,她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就像白茫茫雪地里的一只小鸟,找不到一粒喂养生命喂养快乐的米粒。正是上班高峰,人流车辆溪水一般淹没了城市的街道,朱堇以前多么喜欢自己被淹没在陌生的人群啊。
朱堇关了手机,她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溜达了一天。天黑以后,她蹲在街头默默地流着眼泪。
      朱堇忽然想起了郝婆,那个可怜的老太太。
      郝婆的门依然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亮,但是郝婆的声音却从木床上微弱而喜悦地传过来,朱堇,朱堇吗!
       朱堇心里热乎乎的,这扇门是为我开着的么?她打开灯,走到床边,郝婆挣扎着坐起来,郝婆的脸色煞白煞白的,颧骨更高了,她没有戴那顶丝绒小帽,灰白的头发像一只只短箭直楞楞地立着。朱堇俯下身抚摸她的额头,很烫,郝婆笑了,说,不碍事,头疼,几天了,老毛病。
      不行,去医院。朱堇站起身,去找郝婆的外套。
      我不去医院,我不怕死。语气就如第一次见到朱堇说“我不买药,我不怕死”一样冷硬而决绝。
      朱堇愣住了。她看到郝婆抖动着肩膀,哭得肆无忌惮而又苍白无力。
      老东西在生我的气啊,房子建好了故意不来接我;郝枝也在生我的气啊,梦里她都不肯露个面。郝婆呜呜地哭起来,她枯瘦的身形像寒风中的瓦松草一样单薄无依。我不怕死,我想见到郝枝和那个老东西啊。我是罪人,我是一个罪人啊,他们谁都不肯原谅我。
      你没有罪。朱堇说。
      我没有罪么?郝婆擦擦眼泪,求证一般看着朱堇。可是郝枝在怪罪我啊!郝枝是个很好的孩子,那时她刚刚十三岁,正是爱美的时候,她努力学习,想让我给她买一条乔其纱的泡泡肩裙子和一双塑料新凉鞋,孩子可怜啊,没有穿上这些啊。郝婆吭哧吭哧咳嗽起来,朱堇连忙轻轻拍打她的后背,郝婆的眼泪又顺着脸上的沟壑纵横流淌下来。她接着说,都怪我太糊涂,明明知道是地震,以为震震就过去了,咋就自己穿鞋去开门,咋就不知道拉孩子一起走呢?她是多么灵醒的孩子啊,她已经坐起来了,嘴里招呼着妈妈,我正在开门,地震晃得打不开,可是当我回过头看她时,房子却塌下来了!你不知道郝枝直楞楞望着我,她是在责备我啊!可我多希望门板后面那个晕倒的人是她,床上血肉模糊的人是我啊。
      朱堇蹲下身,对郝婆说,郝枝姐没有责备你,就是责备她也原谅你了。
      郝婆双手握住朱堇的手,放在胸口,郝枝真的原谅我了么,原谅她糊涂的妈妈了么?
      真的。朱堇的话像一颗定心丸,郝婆安静下来了,她往后一靠安静地睡着了,她太累了。以前睡眠是她的壳,她躲在壳里寻得片刻安宁,现在郝婆不用躲了,她安静地像一个婴儿。夜色好似汹涌肆意的湖水,淹没了整个房间。屋里昏黄的灯光,晕染开一片夜色,仿佛一只橘黄色的小船漂浮在汹涌的大海上,来拯救孤岛上那些绝望的生命。
      今晚,郝婆的泪水也洇湿了朱堇心里的质垢,朱堇终于明白,周七妹缘何挪移躲闪的眼神,因为她羞愧,她羞愧地爱着自己,爱着自己这根让她断肠的堇草啊!母亲什么时候眼睛变得那样躲躲闪闪,不敢直面自己呢?
      在朱白脸面前,母亲从来不卑不亢;在屯子里,母亲也从未羞愧过,她总是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地穿过街道。自己小时候她带自己去采紫堇花,唱着春风一样轻柔的山歌,那个时候母亲从来没有在别人的目光里羞愧地低下头啊。
      什么时候她的眼睛变得那样扑朔迷离羞愧难当了呢?是自己去上学,一群孩子嘲笑她有两个的爹,自己跑回家去跟她诉委屈的时候?还是朱白脸一言不发却满眼都是怒火地盯着自己的时候?朱堇还记得,扈快嘴白寡妇那些“驴”话一出,她回到家里嚎啕大哭时,周七妹不敢看自己的眼睛,她在一旁悄悄抹泪。等自己长大了,懂事了,知道了那段不堪的情事,自己就再也没有搭理过周七妹一句话。朱堇讨厌周七妹,没有她,就没有自己,也不会有那么多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耻辱与疼痛。
      原来,自己才是母亲羞愧难当的罪人。别人的眼光压不垮她,自己的眼光却如刀子一样插在她的胸口。并且,自己还要杀死自己的孩子,因为惧怕,自己跟周七妹比起来,更懦弱,更残忍。
      夜里,朱堇去厨房给郝婆烧水的时候,发现橱柜的角落里摆着两瓶惠眠宝,不曾开封的,安安静静地摆在角落里。它们像两张嘴巴一样,嘲笑着朱堇,嘲笑朱堇不过是一个为虎作伥的骗子,编造那些瓶瓶罐罐里的东西包治百病的谎言,去骗那些不明就里的老年人,也在骗郝婆这样洞察秋毫的明白人。其实郝婆知道这东西根本不会包治百病,她之所以买,不过是同情自己这个可怜的骗子!这个骗子又多么可恶啊,连郝婆这样可怜的孤婆子,自己都要从她身上凿一个洞吮出血来,残忍啊。  

      朱堇从老井那里搬出来了,挺着肚子,搬到了郝婆那里。老井似乎想挽留,但是终究没有说出口,朱堇很客气地对老井说,谢谢你!这仨字已经让两人生分到冒冷气了,老井眯着鹰隼一样的眼睛不说话。
      好多天,朱堇陪着郝婆说话,朱堇跟郝婆说周七妹带着自己在大山里采菌子、蘑菇和黄花菜,说周七妹给自己唱歌听,周七妹的歌声很好,可是在家里她从来都不唱;朱堇说有一次放学回家,自己故意绕道走,躲开那些嘲笑自己的小伙伴,自己回家晚了,可周七妹已经跑到山里寻自己了……
      俩人偶尔也一起出去走走,更多时候,俩人谁也不说话,安静地坐着,郝婆的眼神平坦而温和,好像春季的旷野,但是郝婆的脸色很差,接连几次都咳出了血,但是她还是像个偏执狂一样拒绝去医院,仍然偷偷跑到外面抽几口纸烟。
      前街的陈老太殁了。陈老太,也是一个无儿无女的孤婆子,可是她的娘家侄子,那人却是个好面儿的主儿,撒下大把的钱寻了一堆哭灵的人,要风风光光把姑妈送走。幸福里大街附近的人都去看热闹,郝婆也要去,她说她去送送陈老太,朱堇只好跟着去了。
       等到朱堇跟郝婆到那里的时候,那里已经哭声喧天了。里面一群人有秩序地站好,个个从头到脚地披麻戴孝,有仰天大哭的,有低头抹泪的,有委下身去哭不自胜的,有拊掌抢地呼天的,这些人本来就是靠这个活命的,哭的个个悲戚。看热闹的指指点点,根据哭灵人所站位置跟哭的内容甄别哪个是儿子,哪个是媳妇儿,哪个是闺女,哪一个又是女婿,当然后面年纪略轻的应该是孙子孙女、外甥外甥女。这些人开始是“群哭”,妈妈啊奶奶啊姥姥的哭个不停。等到要摆路祭时,哭声戛然而止,一群“孝子贤孙齐”刷刷跪下来,站在最前面的是“闺女”,两个劳事的妇人左右搀了,只见扮作陈老太姑娘的哭灵人红唇轻启,热泪涟涟——
        一呀嘛一炷香啊,香烟升九天,
        大门挂纸钱,二门挂白帆,
        妈妈归天去,儿女们跪在地上边 ……
        嚯,嚯,要唱哭七关了!周围的人群兴奋起来。那位“闺女”看到大家亢奋的表情,哭声更加悲切,步子故意放慢,走三步扑通跪下,后面的“孝子贤孙”也跟着走,跟着跪。
      俩人回来后,郝婆脸色很难看。她望着墙角自言自语,如果郝枝还在,她也会哭娘的。说着郝婆自己却哭了。
眼瞅着就要过年了,街上人们热闹起来。耐不住寂寞的鞭炮也时不时响起,乡下的小贩带着自家的鸭啊鹅的也都到城里凑个热闹,卖年画喜联的让整个城市焕发出春天的气息。
       可郝婆的脸色越来越差了,不住的咳嗽,咳出的血越来越多。她的睡眠像薄薄的云,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朱堇挺着个肚子端茶伺水的,陪在她身边。  郝婆经常做梦,醒来就说些糊里糊涂的话。有次她像被梦魇住一般,挣扎了很久才懵懵瞪瞪醒来,她说,我要走了。语气里竟然平和得没有一点喜悲。她说,她梦到天地间忽然裂开一个口子,大嘴一般,她像一片羽毛一样慢慢向那黑咕隆咚的大嘴里坠落,她想喊张不开嘴,她想逃又迈不动步,大嘴又变成了黑色的漩涡,像个吸盘,要把她吸了去。她努力支撑着坐起身,说,我知道,那边是要接我走了。
      朱堇连忙安慰她,梦,什么不梦到?瞎梦瞎梦罢了。这是以前她小时候被梦魇住时母亲周七妹经常安慰她的一句话,现在她拿来安慰郝婆,朱堇感到原来母亲一直在自己的体内,在自己的心里。自己也该回去看看啦,如果不是郝婆这里走不开,朱堇真的很想回到太行山,去看看母亲,看看漫山遍野的紫堇花。
      郝婆接连几天水米不进了,她神志有些不清了,晌午的时候,郝婆又醒了,她努力睁开眼,说,朱堇,我知道郝枝原谅我啦,谢谢你。说着又昏沉沉睡去。傍晚的时候,郝婆睡醒后,脸色竟然红润起来,精神也像大好的样子,郝婆自己也很高兴,对朱堇说,孩子,你快去找点脂粉儿,帮我好好妆扮妆扮,再从花瓶里剪一朵红玫瑰来,插在我的鬓角。我梦到老郝房子盖完了,赶着漂亮的马车接我来了——朱堇,我头疼的厉害。
      朱堇又忙手忙脚地扶郝婆躺下,朱堇就握着郝婆的手,坐在她身边。
子夜时分,郝婆走了。
      郝婆走的时候,像个安静的谷穗,离别了秋天的原野。黑色丝绒小帽摘掉了,灰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鬓角是一朵鲜艳欲滴的红玫瑰。
      郝婆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好像去赴一场约会。
      朱堇不见了。
      等到中午劳事的组织人要把郝婆抬进灵车的时候,一个全身素白的女人挡在了灵车前,她穿得很厚,但是眼尖的人还是发现了她浑圆的肚子,女人身体很笨拙,她笨拙地跪下去,轻轻张开嘴——
      一呀嘛一炷香啊,香烟升九天,
      大门挂纸钱,二门挂白帆,
      妈妈归天去,女儿跪在地上边。
哭到了一七关,
      头一关是望乡关啊,
      妈妈回头望家园啊,
      妈妈躺在棺椁里,
      女儿我跪在地上边,
      为了妈妈免去灾难,
      我给妈妈哭七关,
      哭哇吗哭七关哪啊
       ……
       灵车拉着郝婆缓缓地走了,女人也挺着大肚皮缓缓地离开了,她拉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朝火车站慢慢走去。
      下雪了,雪花落到手指上慢慢消失了,像一个无力挣扎的生命。谁家不耐寂寞的鞭炮噼里啪啦响起,火药的硝烟味道像一群惹了祸的孩子,急急四处逃散着。除夕了,真快啊,朱堇摸摸隆起的肚皮,说,孩子,别怕,妈妈带你去看外婆,去看漫山遍野的紫堇花。
                                                                                                 水之湄于2017年12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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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之湄  楼主| 发表于 2018-6-12 08:54:2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水之湄 于 2018-6-12 09:30 编辑

家里没有网络,特意跑到学校发一下。
欢迎各位姐妹弟兄雅正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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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草叶 发表于 2018-6-12 10:01:4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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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冰 发表于 2018-6-13 07:37:55 | 显示全部楼层
通读了一遍, 描写很细腻,郝婆的肖像,老井的工于心计,朱堇的坎坷与善良,都让人印象深刻。语言是鲜活的,故事是曲折的,周七妹这个暗线总时隐时现吸引着人读下去。感觉写法上有意识流的味道。总之,是一篇非常棒的小说,水文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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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渡 发表于 2018-6-13 11:33:1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点赞点赞!吴老师功力深厚,尤其擅于人物的心理把握,情节描写更是细腻传神,学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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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之湄  楼主| 发表于 2018-6-13 15:58:2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阿冰 发表于 2018-6-13 07:37
通读了一遍, 描写很细腻,郝婆的肖像,老井的工于心计,朱堇的坎坷与善良,都让人印象深刻。语言是鲜活的 ...

谢谢老板鼓励,其实很稚嫩,也有很多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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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之湄  楼主| 发表于 2018-6-13 15:59:4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野渡 发表于 2018-6-13 11:33
点赞点赞!吴老师功力深厚,尤其擅于人物的心理把握,情节描写更是细腻传神,学习了!

谢谢野渡诗人的夸赞!这样的夸赞,让我愧不敢当了。不过还是谢谢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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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之湄  楼主| 发表于 2018-6-13 16:00:3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枯草叶 发表于 2018-6-12 10:01
给姐姐个大赞

谢谢可爱滴草叶儿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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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月亭 发表于 2018-6-13 20:03:0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一看奏知道是个有功底的人,字字句句都赶劲。点赞并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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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之湄  楼主| 发表于 2018-6-13 21:05:0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琬月亭 发表于 2018-6-13 20:03
一看奏知道是个有功底的人,字字句句都赶劲。点赞并学习!

谢谢姐姐谬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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