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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革开放四十周年征文 】牛、人、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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篱畔菊香 发表于 2018-9-19 14:42:1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篱畔菊香 于 2018-10-10 08:40 编辑

几十年前,耕地离不开人和牛。人和牛一起向着土地用力,牛在前,人在后,中间有木制或是铁制的犁。
牛不吃别的,只吃草。在那个年代,人吃不饱,流行歌谣唱出来却是如此地坦诚幽默:“一吹三条浪,一吸九条沟。若不是几片菜叶挡个坝,一下子就流到屁眼沟。”能解决温饱便很幸运。人对牛舍不得抽鞭子,只是轻轻地扬,重重地落,只是在空中打个清脆的响笛。牛通人性,知道如何用力,适时拐弯。两个小时过去,人汗流浃背,牛默默无语,眨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扭回身怜惜地望望。仿佛牛才是地的主人。
有时候,牛生了病,卧在木槽旁边,耷拉着眼皮,不抬头,因病生出了愧疚一般,更不祈求来人的关怀和爱护。而人,为了赶一场及时雨,便充当起牛的角色,套子往肩头一甩,犁斜插向黝黑坚实的土地。土地就像赶潮的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斜对门二十岁的青年,等余晖散尽,霞光满天才赶着牛回家。牛的步伐稳健,下班和上班的从容保持不变。青年瘦削的脸颊掩在牛的背后,一脸的疲惫。回家了,宁可饱饱地睡,也不想张嘴咀嚼一口。第二天早上,意外发生了,青年没有醒来,身体直挺挺地,像牛车上那道笔直的横梁。壮如牛犊的他不堪重负,牛犊倒安然无恙。人们猜测他是劳累过度导致疾病突发,不然,在那个医学匮乏的年代,又怎能自圆其说呢?后来,听说他的妈妈常常走丢,每次都是从儿子的坟头被人发现。每次都是被人担担架一样架回来,那位妈妈总是悲悲戚戚,泪眼婆娑。黄沙黑土,长路漫漫,累了的男儿吭一声也好啊。他妈妈的心呐,疼得就要碎掉。
能替代牛和人的物件值得拥有。
就在农村出现手扶拖拉机的早期,一位有几个女儿的父亲动了心。于是,开始积极地筹备中。粮食留足糊口,剩下的全部远销。不过得看好时机,争取卖个好价。每天最能揪心的就是粮食价格的起伏不定。最终卖上好价钱的人家,在一年的光景里都要生活在人们的艳羡和赞不绝口中;自家的芦花鸡生了蛋,攒着,等装了满满一篮子的时候换钱。倘若老鼠偷吃一个,定要想尽办法报复,下铁夹、撒药等等,下手狠着呢;黄澄澄的柿子下了树,捡品相好的出在集市上,让自家的孩子捡漏吃。卖凉席的睡土炕,卖咸盐的喝淡汤,祖辈传下来的优良传统,一向就是这样;受大人影响,小孩子借课余时间,匍匐在稻田地边捞蚂蚱籽,一斤一毛!除了害虫不说,这也是个来钱的道道儿,比如今把着手机抢红包有意义得多;猫腰捋车轱辘菜籽,手从下往上用力,哗啦哗啦珠玉落盘状,让人欣喜至极。还不忘把奶奶教的歌谣唱响:“车轱辘菜,做买卖,大爷拉着大奶奶,大奶奶放了个嘟噜屁,崩出大爷二里地。大爷说,上法院,法院说,揍这滴,今后放屁要注意,崩死人可了不滴。”每一句句尾的去音格外地押韵,好像大奶奶的屁着实热烈奔放。等到日暮西沉,倦鸟归巢,歌谣也唱了无数遍,小孩子才笑着跳着回家。明天,手中的袋子又能交上好几毛。
四千五百元不是小数目,攒了又攒,数了又数,终于换回一辆崭新的手扶拖拉机。村里的人围着看,比划着说,对于它红艳艳的衣服黑漆漆的轱辘摸了又摸,对于它多功能的使用程序也要粗略地研究一番。毕竟,这是村庄上第一头喝柴油的“牛”。可奇怪的是,明明是牛的替身,带着使命来接牛的班,偏偏被人命名为小狗子。不得不承认,村人的智慧疏散,来自四面八方,耐人寻味。我们也随大流小狗子小狗子地叫,仿佛呼唤自家可爱的小兄弟。
春雨贵如油,落下来,淅沥沥,淅沥沥,大地便知足地绿起来。耙地最好的时机莫过于此。手扶拖拉机被人拆下车斗,换上旋转犁和水田轮,开进灌浆完毕的田地。当水和泥搅和在一起的时候,大朵的白云正在蓝蓝的天上悠闲地飘,垄上的青草正忙着伸懒腰,土洞的蝲蝲蛄也在四处地逃。很多人除了远远地欣赏,帮不上忙。能驾驶手扶入田的人,需要技术更需要力量。小孩子总是闲不住,光着脚丫寻找冒出水田的面球。面球架在火上烤,外焦里嫩,土香味儿,好吃着呢。
那位父亲亲自选了大女婿,他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人壮实而且善良。他的爸爸早逝,他的妈妈带着几个孩子艰难度日。手扶拖拉机交给大女婿让人放心。那位父亲捡一块高地落坐,一手捻纸,一手抖落出旱烟沫,再揪住纸的另一头拿手指搓,夹一卷斗状旱烟在手,一低头,寻个背风的空儿,刺啦一下点燃,抬起头吧嗒吧嗒地吸,田垄上一缕轻烟袅袅。放眼望去,这么多的苗,这么多的地,秋天要搬还要扛,有了手扶和女婿,从此不再愁得慌。他还在想,多久之后才能为一家人炖上一锅肉,让老人解解馋,让孩子们吃个香;多久以后才能帮衬大女儿立起青砖小椽的房,让他们不再在婆家挤。他还在想,一家之主不容易,样样儿都得考虑。一国之主呢?主席真是了不起,让日子一天一天好下去,吃饱穿暖不是问题,就连驴子牛犊都不需要再下地,只围着十里里的沟沟运货、啃草。真是戏里唱的那样,“一行行青杨一排排柳,毛驴驴结帮柳林下过,花布的驼子晃悠悠。”
不知不觉,手扶拖拉机的尾巴拖起脚踏板,人踩在上面随车头飘浮在水面上了。远远的看,多像天空飘着一只风筝啊,它就那样轻轻地飞,轻轻地飞,飞着飞着,天空大地都被熨帖得平平坦坦,人的心也愈加坦坦荡荡了。
“溪水堪垂钓,江田耐插秧。”等到秧苗长到三到五寸时,便是莳秧的最佳时机。布袋和尚的诗再也形象不过了,“手把靑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为稻,退步原来是向前。”刚刚嫁进来的外地媳妇,不懂其中道理,硬是拒绝退步劳作,结果还闹出了许多笑话。
上了岸,手扶拖拉机四个轮子一起转,一条路来回走,两道车辙一天比一天深。前面有车,后面有辙,人们就在车撤的身后抡起铁锹填补。雨季一到,车辙深不可测,敢于冒然前进的,只有手扶。不过,前提是驾驶人技术了得。倘若新手上路,遇到困难怕是前进不能后退不得。这个时候,人只要亮开嗓子呼唤一声,四周忙碌的人都会丢下手头的活,急急地奔来,他们二话不说,定会助你一臂之力。雨季一过,车辙干涸,再次路过,深情地望上一眼,吃惊不小。不由地对自己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肃然起了敬。
最难得,是那位父亲的二女儿争着抢着要学车。也许是看司机八面来风,威风凛凛,也许是想替人分担一些劳动量。对了,她听奶奶说,在奶奶年轻的时候,曾经赶着牛车去过西河,西河路远颠簸,芦苇丛生,莺啼鸟啭,水草丰茂。牛车驮来玉米杆垛成了一垛,熬得米粥一锅又一锅。这个喝油的“牛”怎么说都不至于尥蹶子踢我,应该比牛马驯良得多。她在得知要领后上了车,突突突,突突突,真是容易,也威风得多。她哪知道,前面有一块石头不动声色地等着,以她初学者的驾驭能力怎么躲都躲不过。当手扶拖拉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侧身歪向坑里,后面的人眼疾手快,一跃躲过。而驾驶人不然,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她被扣在土坑里动弹不了,只有嗓子能呜哇呜哇地求救。
自从那一次玩翻车,她没敢再次坐上驾驶座。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怕,在人的一生中,总会有那么一两个。有经历的人都这么说。为了压惊,奶奶颤颤巍巍捧来半斤硬邦邦的点心,惹得艳羡的目光扫了几个回合。当时的零食少之又少,人们叫它圆果子。如今,再见圆果子,都说它能撂死狗,太硬,不爱吃了。
经年的手扶拖拉机衣服变了色,大红的底子迎过无数次风霜雨雪,无迹可寻,只是一溜灰,变成了和土地一样的颜色。虽然它浑身上下锈迹斑斑,像一位风餐露宿的老者,但是喝了油之后照样能风驰电掣。说它风驰电掣有些过,因为跑的快的有很多。在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世界,东风八零四拖拉机这一农业大奔一进村,手扶拖拉机就像多年前的那辆老牛车,闲在院落一角,静静地听凭岁月打磨。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秋天的田野,长风浩荡,金黄铺地。土地以无比明快的色彩向世人宣告着满足和惬意。玉米熟了,饱满的粒子顶着缨枪露出来,在秋天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那辆叫做东风的大牛扎进田地走一走,噼里啪啦一扫而过,就连秸秆都成捆成捆地落;水稻熟了,这大片大片金色的海洋里,弯着多少鼓囊囊的穗子啊,一株稻穗长有多少颗稻粒啊!在这里,你能求索到香喷喷大米饭的原形。大牛来了,轻车熟路,顷刻间稻粒入斗,稻草堆成一垛又一垛。再怀旧的人此情此景中,也会忘记深情,忘记那句“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的悲凉。只是喜悦,今年又是一个丰收的好年景!
东风八零四也是一台多功能农用拖拉机,它春天有春天的服饰,秋天有秋天的打扮,它总是随着人的需要改装自己。它高大威猛,却迅速细腻,不留死角,不用人费多少力气。阡陌纵横中,驾驶人常常一边打着手机,一边手握方向盘;随行者坐在后面,一副长襟小帽的打扮,闲云野鹤的模样,悠闲自在得很。真是一副“自歌自舞自开怀,无拘无束无碍”的人生画卷!
人只有在长风邈邈的秋天,站在高高的田垄上,内心才会真正地富足丰盈起来。秋天一到,一切都有了远意。抬头看天,天远了,也阔了,非常地蓝,偶尔一两朵白云飘过。地远了,地也阔了,落叶离枝的景象向来孤漫无言,像一个困厄良久的人终于舒了一口长气。秋深了,秋远了,露水一日胜似一日,草穗子悄悄把自己变成了绛紫色,一根根铺在灰青色的水泥路边,实在好看。偶尔拽一根,把叶子捋掉,放进嘴里嚼嚼,跟多年前一样的甜。
田园,美不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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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草叶 发表于 2018-9-19 16:32:2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洋洋洒洒写出了生活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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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风秋色 发表于 2018-9-19 16:59:19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温馨的语言。从不同角度描写了改革开放的成就。牛、人、土地都在变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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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渡 发表于 2018-9-19 19:02:0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文章写得趣味十足,篱畔老师的文笔是越来越风趣幽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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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范儿 发表于 2018-9-19 19:15:2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写的真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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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月亭 发表于 2018-9-19 20:23:2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咋这么会写呢?得好好学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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篱畔菊香  楼主| 发表于 2018-9-20 06:30:3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枯草叶 发表于 2018-9-19 16:32
洋洋洒洒写出了生活的变化

变化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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篱畔菊香  楼主| 发表于 2018-9-20 06:31:2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晓风秋色 发表于 2018-9-19 16:59
好温馨的语言。从不同角度描写了改革开放的成就。牛、人、土地都在变化着。

就这几十年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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篱畔菊香  楼主| 发表于 2018-9-20 06:34:3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野渡 发表于 2018-9-19 19:02
这文章写得趣味十足,篱畔老师的文笔是越来越风趣幽默了。

有一个问题,面球是我们自作主张起的名字。不知道这种植物的学名是啥。怕是只有水田地才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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篱畔菊香  楼主| 发表于 2018-9-20 06:35:3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范范儿 发表于 2018-9-19 19:15
写的真好,喜欢

范儿姐早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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