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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泪凝成的剧本 谷景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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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谷 发表于 2018-9-21 17:23:3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阿冰 于 2018-9-28 08:34 编辑

血泪凝成剧本
——成兆才写《杨三姐告状》始末
谷景峰

楔子

成兆才,字洁三,艺名东来顺,河北省滦南县绳各庄人,生于1874年,卒于1929年。
成兆才先生是我国评剧创始人之一。他一生呕心沥血,坎坎坷坷,历尽艰辛,不仅和老一辈评剧艺人把冀东“莲花落”发展为丰富多彩的评剧,而且还创作(包括改编)102部剧本,被称为东方的莎士比亚。革命先驱李大钊先生对成兆才有很高的评价。著名的京剧表演艺术家梅兰芳先生说:“像这样终于艺术忠于人民的艺术家是永远值得人民怀念的。”成先生出身贫苦,他同情劳动人民的疾苦,痛恨地富豪绅的奸诈,所以他编写的戏文里,热情地歌颂了劳动人民反压迫、反封建、追求光明的品格和反抗精神,无情地鞭挞了封建社会的黑暗统治。如《春秋诉》、《卖油郎独占花魁》、《杜十娘》、《乌盆告状》、《珍珠衫》、《枪毙驼龙》、《枪毙驼虎》等,《杨三姐告状》这出戏是他的代表作。之所以成为他的代表作,正是体现了他的创作思想和才华。
解放前,评剧《杨三姐告状》在东北三省、冀东等地百演不衰,现在,这出戏更是受人喜爱而家喻户晓。然而,成先生创作该戏时经历的苦难及曲折则鲜为人知。笔者曾多次到绳庄村采访成先生的同乡;赴天津、东北等地拜谒成先生的徒弟及知情者,将其写《杨三姐告状》的真情缕顺成章,以章回的形式写了这篇《血泪凝成的剧本》,以飨读者。

月明珠演艺震哈市
第一回
李兴州报信惊梨园

时值1919年秋。
夜幕下的哈尔滨一片灯火辉煌。
“庆丰”大戏院前人声嘈杂,热闹非凡。卖报的,卖零食的,卖糖葫芦的吆五喝六,声嘶力竭;戏院售票口前虽早已挂出“今日满员”的小木牌,但没买到票的人还在那里拥拥挤挤,恋恋不舍离去。更有不死心的人侥幸“钓鱼”:“谁有富余票!谁有富余票!高价!高价!”
大戏院前广场上,人头攒动;几棵梧桐树有气无力地懒洋洋地摇着叶子,不时从树冠上飘下几片金黄色的叶子。
戏早开演了。一阵阵锣鼓声、喝彩声自戏院里钻了出来,更使外面无票之人“馋涎欲滴”,“望院兴叹”。
大戏院后台的化妆室里,行头、盔头、髯口等挂得井井有条。画着各种脸谱的演员们听着前边的掌声,一个个乐得眉开眼笑,精神焕发。
成兆才手捧一把紫色小铜茶壶,由下场门处转了过来。他四十上下年纪,高高的个头儿,浓浓的眉毛,大大的眼睛,长长的脸型;他头戴一顶黑缎瓜皮帽,身穿一件灰色土布长衫,脚蹬一双黑帮白色千层底元宝鞋。他瞅瞅这个,看看那个,脸上总是挂着和蔼的微笑。
成兆才不但能编戏,吹、拉、弹、唱无不精通;生、旦、净、末、丑行当齐全,尤其是饰演彩旦、丑婆儿、盲人,更是他的强项。今晚演的是《花为媒》。那阮妈的活儿本来是成兆才的,为叫新生力量早日“抱戏”,他叫他的徒弟“老牛筋儿”上了场。耳听着“老牛筋儿”诙谐幽默的唱腔,风趣滑稽的道白引起的阵阵掌声,成兆才心中比吃了蜜还甜。哈哈,又出息了一个“叫菜”的丑角。
“成老板,今儿个上座怎样?”艺名叫“乐不够”的演员给成兆才让着座儿问道。
“又是一个满堂红!”成兆才坐在一只戏箱上,呷了一口茶笑着说。
成兆才率警世戏社由唐山、营口、吉林来到哈尔滨“庆丰”大戏院已经连演了五场《花为媒》,五天的演出,天天爆满。原打算今天换《王定保借当》,可戏院的孙老板不让,他说再演五场也满足不了哈尔滨观众的要求。上至军政要员、商界老板,下至职员工人,市民百姓,都被《花为媒》曲折的故事情节,感人的艺术魅力所折服,尤其是饰演张五可的梨园新秀月明珠,他的腔调悠扬婉转,嗓音圆润悦耳,身段优美袅娜,表情细腻传神,扮相俊美俏丽,观众无不倾倒。一时月明珠的名字轰动了哈尔滨城,一传十,十传百,人人争相购票,一睹月明珠为快,但一票难求。
“明珠,准备上场了!”成兆才转到了上场门儿旁对月明珠说。
月明珠不语,点了点头,回敬了成兆才一个甜甜的微笑,继而全神贯注地入了戏。他倾听着前台的锣鼓家伙,卡住了板眼,一声“安呔”,随着“呔呔呔”的小锣款款出场。他那小台步轻盈盈如一枚睡莲随风在水上漂移,立时台下响起一片喝彩声。
月明珠是成兆才最得意的门徒。他本名任善丰,滦南县胡家坡人。他长得帅,扮小旦可以假乱真,不知底细的观众看完戏,还以为他是一个黄花大闺女呢。月明珠的高超演艺是成兆才一手培育起来的……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话说“庆丰”大戏院观众正在如傻似痴地看戏,掌声、喝彩声此落彼起,后台演员们一个个喜不自胜。忽然,化妆室门帘一挑,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来人戴着一顶破了边儿的瓜皮帽,蓝布短衫,右肩膀上还补了一块黑色的补丁,腰里系着一条褡包带,紫黑的脸上闪闪发光,十足的一个庄稼人。
“喂,我说你看戏咋跑到后台来咧?真不懂规矩,出去!”金开芳拦住来人喝道。
“我,我,找我表兄来咧。”来人嗫嚅着说。
众人一听此人说话关里口音老呔味儿,于是就缓和了口气:“谁是你表兄呀?”“小辣椒”斜了斜眼睛问道。
“东来顺儿,成兆才呀。”
原来他是成兆才的表弟李兴洲,只因今年收成不好,便借了点本钱到哈尔滨来趸关东烟,回关里去卖,好挣点钱一家糊口。他到哈尔滨后,听说警世戏社在“庆丰”大戏院演《花为媒》演火了,连张作霖的姨太太看得都入了迷。他住的客栈离大戏院不远,所以晚上就溜达出来了。他没有买票,守门人不叫进,他说戏班的成老板是他亲戚,有事相告,好说歹说总算进来了。
成兆才正专心致志地听前台的戏文,忽听得有人找他,扭头一看,又惊又喜:“哟,是兴洲表弟呀!”
大伙儿一听真是成老板的表弟,一个个寒暄不断,早有人把椅子擩在他的屁股下,捧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茶水。
“表弟,你到哈尔滨干啥来啦?”成兆才问。
“倒腾点儿关东烟儿。”李兴洲喝了一口茶答道。
“今年咱家乡年成咋样?”成兆才问。
“嗨,别提啦!春天旱,夏天涝,兔子啃,蚂蚱嚼,秋天还下了一场大冰雹,连租子都交不上啊!”李兴洲无不感慨忧伤。
大家一听就象正燃烧的烈火泼了一盆水,一个个思念起家乡,为家乡的温饱而担心。室内顿时鸦雀无声。
“表兄,家乡出了一桩大案子你知道不?”李兴洲打破了暂短的沉默。
“啥案子?”众人的好奇心冲淡了思乡情。
“狗庄高占英杀死了妻子杨二姐!”
“啊!这是真事儿?”人们瞪起惊秫的眼睛,迫不及待地追问李兴洲的下文。
李兴洲喝了一口茶,干咳一声,慢条斯理地说出案情的概况。
高占英,狗庄人,排行老六,小名叫六头,是个教书的。他媳妇杨二姐是甸子村人。高占英跟他的大嫂裴氏、五嫂金玉勾勾搭搭,明铺夜盖地狗扯羊皮不清楚,平日对杨二姐非打即骂,百般虐待。学校放秋假,高占英回家休假,却轻易不进二姐的屋子,不知咋回事儿,一夜的功夫,杨二姐和她的小闺女都死了。高占英的小姨子杨三娥怀疑她二姐被害死的,到滦县大堂去告状,人家连理都不理……
“后来呢?”人们紧紧追问。
“后来……后来我就出门了。不过听说杨三娥不死心,还要上告。”
人们屏住呼吸听完李兴洲的诉说,不由得个个咬牙切齿,怒火中烧。饱尝世态炎凉的成兆才更是热血沸腾。他沉思默想:难道穷人命里注定一辈子当牛做马受欺压吗?如此人间不平事我成兆才怎能等闲视之?警示戏社就是要演戏警世!他心中萌发了为杨二姐伸冤, 为杨三姐立传的欲望。但这事是真是假尚不清楚,需要进一步考证。散戏后,他把金开芳、张彩亭、月明珠、麻雷子等演员叫到身旁,嘱托他们带好戏班,继续演出,他要回家一趟访问杨三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果真二姐被高家所害,他要写一出戏公布于世。当时金开芳、月明珠等人非常支持,可麻雷子却千方百计地阻挠,他劝成兆才,千万不能写这样的戏,得罪了高家能有咱的好果子吃?这是冒险!成兆才是个犟脾气,用人们的话说他是属猪的一个心眼儿——棒打不回头。他决心一下,任何人也说服不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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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之湄 发表于 2018-9-21 17:52:41 | 显示全部楼层
场面描写细腻,有生活气息,谷老师不愧是剧作高手,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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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草叶 发表于 2018-9-21 18:35:5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开始就是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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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风秋色 发表于 2018-9-21 19:13:35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开场就把大家的目光吸引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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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渡 发表于 2018-9-21 21:13:4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谷老师把好东西拿出来给中秋节献礼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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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冰 发表于 2018-9-26 21:12:2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阿冰 于 2018-9-28 08:25 编辑

欣赏到谷老师的剧本,能切身感受到浓烈的生活气息,读着精神为之一振。另外,谷老师,我把你整个剧本归在一个主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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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冰 发表于 2018-9-28 08:26:39 | 显示全部楼层
义愤填膺兆才访故里
第二回
怒火中烧三娥诉冤情
成兆才把警世戏社安顿好以后,第二天一早就登上了哈尔滨开往唐山的列车。
火车在疾驶,成兆才身依车窗,双目注视着窗外闪过的河流、山峦、原野、丛林,悲愤之感油然而生。大好的河山,为什么到处是贫困、饥饿;肥沃的土地,为什么到处一片漆黑,鬼魅横行……
火车震耳的鸣叫打破了成兆才的沉思。唐山站到了。火车徐徐停下,他随着人流走出站台,在小山找了个小店歇了一宿,第二天清晨便徒步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从唐山到绳庄足有一百里路,成兆才紧走慢走,马不停蹄,中午在钱家营打了打尖,又继续赶路。他归心似箭,恨不得插上双翅飞到杨三姐身旁。
离家越来越近,踏上故乡的土地,心中觉得无比的亲切。生我养我的绳庄啊,你的儿子又回来了。一阵高兴,触景生情,现编现唱起莲花落来:
排排大雁头上飞过,
阵阵秋风把我脸摸。
唱落子为百姓送去欢乐,
闯江湖为糊口四海漂泊。
双脚踏上家乡的土,
陪觉亲切暖我心窝。
杨二姐死得多悲惨,
回家来明察暗访把真情摸。
倘若她果真被高家杀害,
我一定编出戏文向世上诉说……
夕阳西下,晚霞为万物镀上了一层金。眼前一片杨树林,杨树林后面就是狗庄,过了狗庄不远就到绳庄了,就要到家了。
成兆才自编自唱地往前走,忽听得前边树林子里传来女子嘤嘤的哭声。步入树林,循声望去,见不远处一个少女趴在一座新坟上哭啼。这少女梳一条油黑闪亮的长辫,穿一素花布衫,蓝色裤子,两个肩膀一起一伏,哭得好不伤心:“二姐呀二姐,你死得冤呀!”成兆才心中一惊,莫非她是.…..他紧走几步,来到坟旁:“姑娘!姑娘!”连喊几声,那姑娘才强忍住哭声,扭过脸来,两只挂满泪水的双眸瞅着成兆才发呆。“姑娘,你是哪个村儿的,叫啥名字?”姑娘站起身来,拍打了一下裤子上的沙土,抽抽泣泣地说:“我是甸子村的,叫杨三娥……”“啊!你就是杨三娥?你认识我吗?”杨三娥擦了擦模糊的双眼,仔细端详了成兆才少时,忽然想起:“您是成兆才表叔!”
杨三娥的大姐是绳庄的婆家,大姐夫金玉普离成兆才家不远,她小时候常去大姐家住,帮大姐看孩子、割草、挑菜。大姐家前边有一盘石碾,差不多半个村的人都来这里砸碾。有一次成兆才也来砸碾,一个人艰难地推着碾辊子,小三娥看见了,主动帮成兆才推碾。砸完碾后,成兆才还编了一段儿落子夸奖三娥助人为乐。
“表叔,您这是从哪儿来?”三娥问道。
“从哈尔滨来。你跟表叔说说,你二姐到底是啥病死的?”
问起二姐的死因,又勾起三娥的伤心之处,她憋不住,又呜咽起来,她说她二姐自嫁到高家以后,一直受高占英的欺负,二姐自小老实厚道,多大的委屈也不跟家里说,只是自己背地里偷着哭,前些天高占英放假回家,跟他大嫂裴氏,五嫂金玉眉来眼去,眼里根本没有她二姐。那天清早,高家忽然来人送信,说她二姐和小外甥女一夜都死了,她怀疑高占英嫌二姐碍眼,把她母女害死了……
“你咋断定你二姐是被害死的呢?”成兆才问。
“我二姐平日身体硬朗着呢,再说,他临死那天我大表姐找她替鞋样儿还好好的,只是愁眉苦脸的,怎么一夜功夫就死啦?”杨三姐还说,那天她母女到狗庄去吊孝,高家死拉硬拽把她母女搡进屋里,连尸首也没让看就入了殓,仓忙中,她发现她二姐的左手指上裹着棉花,这就证明二姐有伤。接着,杨三娥一口气诉说她到滦县大堂上告状的经过:头一趟县长牛成不问青红皂白给轰了出来,二一堂看完状纸把状纸扔在地上,三一堂她和哥哥杨国恩一块儿去的,狗官不准状不算,还把杨国恩押进了牢房,四一堂杨三娥怀中揣了一把剪刀,想当堂自杀,牛成害了怕,才发出传票,把高家人等传了去,可牛成却判了个杨家因借贷不周,讹诈钱财,断给了杨家150块大洋,硬逼着三娥画了押。杨三娥气愤地说:“表叔,您是个明白人,您说,高家他不办伤天害理的事儿,能花钱买通官府,还给我家一百五十块大洋吗?”成兆才越听越生气,把拳头攥的嘎巴嘎巴响。他问杨三娥下一步打算怎么办。三娥说她要用高家给的钱作盘费,到天津直隶高等检察厅去告,连狗官一起告,为二姐报仇伸冤,不弄个水落石出死不瞑目。成兆才暗暗佩服杨三姐的所作所为,他试探式地问道:“如今打官司告状谁替咱穷人说话?听说天津直隶高等检察厅厅长杨义徳杨大棒子心毒手辣,爱钱如命,你一个少年女子,行吗?”一句话激怒了杨三娥,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表叔,常言说,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不管他牛厅长还是狗厅长,不讲理我就死在他面前!再者说女孩子就不告状啦?你编的《三节烈》戏文中的赵素琴、张春莲、张秋莲闯大堂告倒了恶霸李武举,她们不都是女孩子吗?老辈子女子能办到的我就能办到!”
杨三姐的话语铮铮,掷地有声,成兆才惊喜万分。看来三娥心坚如铁,非吿不可了。成兆才告诉杨三娥,他就是专为此事,不远千里从哈尔滨赶来,他要编一出戏,为她死去的二姐伸冤。杨三娥一听非常感动。她还告诉成兆才,为支持她告状,滦县的周律师还给天津的徐律师写了一封信,这次去天津他就去先找徐律师。成兆才嘱咐杨三娥:“三娥子,到了天津见到杨厅长,就说乡下有个编戏的成兆才,要就此案编一出戏,赞扬青天大老爷为民除害,这也许对你告状有好处。”杨三娥连连点头。成兆才从兜里掏出几块银元给三娥。三娥不要。“收下吧孩子,穷家富路,出门在外处处用钱啊,打官司钱不够,我们警世戏社为你义演!”
杨三娥颤抖着双手接过银元,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表叔,侄女代表我全家谢谢您了!”成兆才慌忙扶起三娥道:“孩子,要去早动身,夜长梦多呀。”三娥说明日就起身。
日落西山,晚霞如染。成兆才又叮嘱了三娥一番,二人匆匆分手。
成兆才回到绳庄他的小茅屋,屋中冷冷清清,空空如也。成兆才父母早亡,一个人在江湖闯荡,轻易不回家一趟。可他想念绳庄的父老乡亲,留恋他的小茅屋。村中的大叔大爷及童年好友听说成兆才回来了都来看望,打听他们戏班的情况。成兆才问及杨二姐一案,谁也说不出一个子午酉卯,只是连连叹气,同情杨二姐的遭遇。乡亲们走后,成兆才躺在炕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杨二姐被害真假不明,这人命关天的大事,只有耳之有所闻者尚不足,需有目之所睹者方为证,可证人在哪里呢?他决定明天到狗庄察访一番。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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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冰 发表于 2018-9-28 08:28:05 | 显示全部楼层
扮盲叟三进狗庄察疑窦
第三回
遇牧童施展巧计现端倪
成兆才在他的小茅屋中一夜没合眼,一早起来就开始化妆。他穿了一件家织的黑布长衫,戴了顶半新不旧的灰色礼帽,颏上还粘了一撮一扎长的山羊胡子,戴上了墨镜,背起个破褡裢,他乔装成算卦问卜的先生,朝狗庄走去。
成兆才没上过一天学,给地主放猪放羊打短工时,常常蹲在地主家私塾的窗外,隔着窗户听先生讲课,用树棍儿在地上学字,凭着他天资聪慧和毅力,认识了不少字,读过不少书,《四书》、《五经》、《孔子》、《孟子》、《红楼梦》、《西游记》、《三国》、《水浒》、《今古奇观》、《拍案惊奇》等他都读过,而且还深入研究过《周易》、《麻衣神相》,所以算卦问卜不在话下。他心里明白,《周易》、《麻衣神相》宣扬的是迷信,用来问卜算卦纯属骗人,但书中还蕴藏着朴实的哲理,为了了解案情的真相,他只得昧着良心去骗一次人了。
成兆才来到狗庄村头,由褡裢里掏出小竹伴板儿“呱嗒呱嗒”地敲了起来:
哎哎,打竹板儿,
响连天,
上方派来一神仙,
前知五百载,
后知五百年,
算祸福,卜吉凶,
看好日(结婚日),选坟茔,
定新宅,测前程,
心诚则灵求必应……
他走街串巷,为妇女们测字问吉凶,当然大多是吉多凶少、全家和睦,发财有望,贵子将临。卦主们一个个被说得眉开眼笑,心满意足。卦礼有则给,给则收,没有就算了。他跟妇女们拉家常,拐弯抹角地探听杨二姐的死因。人们异口同声,都说杨二姐是被害而死,何为证据?又都哑口无言。他在狗庄转悠了两天,虽然没有查出二姐被害的真实情况,但通过了解高占英的家庭情况,人际关系,相亲们的反映,也能看到一些蛛丝马迹。第三天,成兆才照样又去查访。眼见太阳西沉,也没有新的发现,只得无精打采地往回走。走出狗庄不远,就听见前边传来唱落子的声音:
太阳照我暖洋洋,
我给高家放羊忙,
羊儿吃得肥又胖,
东家吃米我喝汤,
一天三遍饿肚肠。
哎嗨哟!哎嗨哟!哎嗨哎嗨嘿喲……
自编自唱,那声音虽然奶声奶气,却也字正腔圆,评剧韵味十足。成兆才手搭凉棚眺望,在一个土坡上躺着一个孩子,搭着二郎腿,手里的羊鞭打着节拍。一群雪白的绵羊散落在地里,悠闲自得地啃草,活像是绿毡上滚着若干个棉花团。羊们不时抬起头来“咩咩咩”地叫唤几声。成兆才来到孩子的近前,那孩子好像没发现似的无动于衷,连瞅都没瞅,还在唱:
蝎子钩,马蜂针,
最毒不过后娘的心,
三毒加一块儿,
毒不过高占英……
成兆才似有所悟,忙招呼道:“喂,小兄弟,放羊哪?”
那孩子慢腾腾地坐起来,两只大眼睛咕噜咕噜翻了成兆才一瞬间,不屑一顾地说:“你看见了还问啥?”
成兆才觉得这孩子说话很有意思,便挨着他坐下来:“小兄弟,多大啦?叫啥名字?给谁家放羊呀?”小孩子不人生也不打怵,他说十一了,叫冬生,给高贵章家放羊,每天起早贪黑,只给他一些剩饭菜吃,说着不自觉地揉了揉饿得瘪瘪的肚子。成兆才小时也给地主放过羊,饱尝了东家的欺凌与饥饿之苦,他不禁一阵心酸,从褡裢里掏出一把铜钱塞给冬生:“小兄弟,买几个烧饼吃。”小冬生捧着铜钱,两眼闪着激动的泪花喃喃地说:“大哥哥,你是干啥的,咋这么好?”“我是算卦的。穷人不和穷人好和谁好?”“你会算卦?”“是呀,我算你们东家是个吝啬鬼,狠毒虫!”小冬生一听遇到了知音,非常高兴,他咬牙切齿地说:“高贵章狠毒,他儿子高占英更狠毒,净办那拉不下屎来的勾当!”“我算高占英下毒毒死了他媳妇!”“算错了!算错了!不是毒死的,是杀死的,用这么长的刀捅死的。”小冬生用手比划着说。“你咋知道是用这么长的刀捅死的?”成兆才问。“我看见啦!”“怎么,你看见啦?”成兆才一惊,随即又哈哈大笑:“你骗人,高占英杀妻子你怎么会看见呢?”“我骗你是小狗儿,我看的清清楚楚,你是大好人,我告诉你,可千万别跟别人不说,要传到高家耳朵里,我这饭碗可就砸啦!”小冬生瞅了瞅四周,只见羊儿在吃草,一个人影都没有,于是他就小声诡秘地讲述了杨二姐被杀的经过——
小冬生每天起大早给东家放羊,吃不饱,饥肠难忍。有一天,他从泔水缸里捞了几块酸饽饽吃了,结果坏了肚子拉起了箭杆儿稀。半夜里他憋不住了,到茅房去拉屎,路过高少爷窗前,听见高占英在屋里骂骂咧咧,杨二姐哭哭啼啼,当时冬生以为两口子在打架,他解完手回屋子,听得屋内“乒啷乓啷”摔东西的声音,冬生好奇,蹑手蹑脚地来到窗前,捅开了窗纸,木匠单吊线往里一瞅,可了不得了,只见高占英一手举着一把牛耳剪刀,一手抓着杨二姐的头发,杨二姐哭着说:“孩儿他爹,你不能这么绝情呀,看在小女的份上,饶了我,以后你跟大嫂五嫂的事儿我不管了……”高占英好像心软了,举刀的手慢慢低垂下来,这时,忽听得里屋传出女人的声音:“好哇六头,心软啦?无毒不丈夫呀,哼!”高占英又把拿刀的手举起来,手起刀落,杨二姐惨叫一声……小冬生吓得险些栽倒,慌张张跑进屋,蒙上被子“得得得”颤抖了一宿……
成兆才听罢小冬生的诉说,气得一拳把地砸了个坑,吓得冬生一哆嗦。好呀,你个狼心狗肺的高占英,到底是你亲手杀害了杨二姐!
第一手材料掌握了,更坚定了成兆才为二姐喊冤,为三姐立传的决心,他要开始动笔写《杨三姐告状》。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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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冰 发表于 2018-9-28 08:29:12 | 显示全部楼层

玩二嫂六头放荡无忌
第四回
定恶计拐子老奸巨猾
却说高杨两家的官司了结以后,高家以为是风平浪静高枕无忧了,生活又趋向正常。高占英借口妻子病故,又向学校续了一个月的假,每日跟大嫂五嫂混在一起,办那些腌臜苟且之事。当他回忆杀杨二姐的情景时,不禁也是心惊肉跳忐忑不安。他暗暗思忖:如果不是家中豪富,贿赂了牛县长三千三百块大洋,他也得成为狱中之客,饱尝铁窗之苦。但这不安只是昙花一现,稍纵即逝,只要看见他大嫂五嫂,把这一切全抛到九霄云外。如今,二姐已入了黄土,他与两个嫂子更是肆无忌惮。高贵章并非不知他叔嫂的丑事,可他也奈何不得。家丑不可外扬,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自流。
这一天午饭后,高占英躺在炕上迷愣了一小觉,做了个梦,梦见杨二姐的阴魂前来索命,吓得他一身冷汗,醒来心有余悸,精神忧郁。他颓废地在地上转了一圈儿,顺手拿起柜上放的那只弹琴拨拉起来。一曲《苏武牧羊》还没弹完,“崩”地一下断了一根琴弦,他气急败坏地抄起弹琴,恨恨地摔在地上。两个嫂子听到屋内“咣啷”一声不是好响,急忙扭着屁股走了进来。
“我说六头,你这是咋地咧?”裴氏瞅着地上的琴问道。
“琴弦断了,晦气!”高占英嘟哝着,又给了那琴一脚。
“那怕什么?”五嫂金玉妖里妖气地说,“有道是弦断续上音不变,花谢重开味更香嘛!”金玉不愧是秦楼楚馆的名妓,说出话来还蛮有诗意。她一边说着一边往高占英身上靠。裴氏不甘落后,也一个劲儿地往高占英身上蹭。
“哎呀大嫂五嫂,今天我……头疼!”高占英一闪身躲开,坐在炕沿上若有所思,低头不语。
“哦,脑袋疼呀,来,大嫂给你掐掐。”裴氏说着,两只手朝高占英头上伸去。
“不,不用!”高占英拨开大嫂的手,不耐烦地说。
金玉聪明,自进屋就觉察到高占英今日精神不正常。往日妯娌俩一来,高占英就眉飞色舞,并主动与她俩耍贫嘴、亲昵,今日为何气候大变愁眉苦脸呢?
“六头,莫非你有什么心事?”金玉审视着高振英。
“没,没有呀!”高占英背过脸去支吾着。
“哼,八成是想那个死鬼了吧?”金玉翻了脸,“好吧,从今后咱谁也别理谁,井水不犯河水!”
裴氏的脸立时也阴沉起来:“好哇六头你,谁要在摸我一下他就不是人!”
金玉一努嘴儿,二人一甩要走。高占英一看这阵势马上软了起来,他抢先一步,两只胳膊一摊,堵住门口,没笑强笑:“哎呀别呀,我高占英怎么能没有你俩呢?”说笑着把两个嫂嫂推到炕上,三人滚到一起尽情地玩耍,不堪入目。
忽然,门帘一挑,高贵和一拐一拐进了屋。他一见眼前的情景,不由惊叫一声:“妈也,这是揍啥呢?”
叔嫂三人慌慌张张从炕上爬起来,一个个面红耳赤。裴氏、金玉尴尬地笑着,二叔长二叔短,二叔圆二叔扁地献殷勤,又让座又斟茶,像见了久别重逢的亲爹一样亲。
高贵和也不客气,他端端正正地坐在炕沿上,捧着茶水滋儿滋儿地喝,眯着两只老鼠眼睛瞅瞅这个,看看那个,嘬一下牙花子说:“你们年轻人就知道玩儿乐,又出大事了你们知道不?”
“出啥大事了,二叔?”三个人异口同声。
高贵和又押了一口茶然后干咳了一声,貌似深沉、老练:“刚才我在街上听说,绳庄那个唱落子的成兆才从哈尔滨回来咧,她鼓捣杨三娥去天津直隶高等检察厅告你状。”
“啊!二叔,这……”如晴天一声霹雳,高占英吓得面如土色。两个嫂子也傻呆呆地戳在那里,心里打起了小鼓。
“这还不算,”高贵和从炕沿上蹭下来,拐了几步说,“他还要就你们高杨两家的案子编戏本儿呢,这要一演出去……”
“二叔,您老见识广,老谋深算,快给拿个章程吧!”高占英急得直搓手,汗水滴下来;裴氏、金玉也像热锅上的蚂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走马灯似的在地上转圈儿。
高贵和当然要竭尽全力地想办法,因为这案子联系着他。杨二姐被杀之后,是他给高占英出的主意,说二姐是“血崩、受风”而死,滦县大堂上,他还做了干证,他和高占英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跑不了高占英也跑不了他,倘若案情暴露,他高贵和也会被抓进牢房。高贵和的小眼睛滴溜溜转了几转,好像是胸有成竹地说:“这事儿嘛,也用不着大惊小怪的,好办,把你爹叫来,我跟他商量商量。”
高占英找来了高贵章。高贵章一听杨三娥又要去告状,成兆才还要编戏本儿,吓得他蒙头转向乱了方寸,口口声声哀求高贵和救救六头。高贵和捻着山羊胡子慢条斯理地说:“贵章哥,别着急,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咱在滦县大堂不是靠大洋钱打赢了官司吗?天津方面最好是您出头,多带上点儿银子,越快越好,赶到杨三娥头里,到天津先去堵住厅长的嘴,成兆才嘛,更是小菜儿一盘儿,好对付,他不就是个穷卖唱的吗?拿出个三头二百的,保管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平安无事,万事大吉。”
高贵章频频点头称是,为难的是:去天津行贿,少说也得三五千银元,这么多钱一下子拿不出来。高利贷收不上来,远水解不了近渴。高贵和嘿嘿一笑说:“我说大哥你真是人忙智短,你怎么抱着摇钱树还愁没钱花呀?你家在唐山不是有个瓷器店吗?”一句话提醒了高贵章。对呀,去天津路过唐山,从柜上先拿几千是没问题的。他决定亲自出马,明日就走。可成兆才要写戏文谁去对付呢?高贵和哈哈一笑,“六头是教书的先生,有学问,有智谋,对付一个成兆才那不跟玩儿似的?”经高贵和卖膏药的嘴一说两说,一家人才放下心来,高占英也舒了一口气。
第二天,高贵和打点了一下,由长工高立赶着骡子车直奔唐山而去。高占英因为一股急火攻心,病倒了,一连躺了四天。第五天,他觉得轻神多了。清晨早起,梳洗打扮一番,吃了点点心,喝了杯茶水,起身往绳庄而去。这才引出一段:成兆才嬉笑怒骂戏弄高占英的故事。
欲知后事如何,切看下灰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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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冰 发表于 2018-9-28 08:29:5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阿冰 于 2018-9-29 11:29 编辑

写戏文激情滔滔字字凝仇恨
第五回
辨真伪铁骨铮铮句句斥豺狼

成兆才自从牧羊童冬生嘴里了解到杨二姐被杀的真实情,回到绳庄破茅屋时已是华灯初上星斗满天。他晚饭也没顾得上吃,赶忙在炕上放了一张小方桌,摆上了文房四宝,磨好了墨汁,坐在闪闪如豆的煤油灯下,在第一页纸上写上好了“杨三姐告状”五个字。他手握七寸毛锥,胸中翻卷着仇恨的巨浪,满腹的激情如滔滔的江水。善良贤惠的杨二姐,勇敢刚烈的杨三娥在他脑海中活灵活现,呼之欲出。饿了,他啃一口干瘪饽饽;喝了,他喝一口冰凉的白水;困了,咬一口辛辣的大葱,一直写到鸡鸣五鼓才靠在被垛上打了个盹儿。这样坚持写作,不到五天功夫,他就写出了32场戏(成兆才写的《杨三姐告状》原稿73场)。
这一天,成兆才又打了一宿夜战,直到天亮,肚子饿得咕咕叫。干粮也吃完了,他只得整火做饭。玉米碴子粥,咸菜就大葱。吃完饭刚要坐下来编戏,就听见外面有人喊:“成兆才先生在家吗?”“在在,谁呀?”成兆才答应着,开门一看,见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帅小伙儿站在门外。只见他高高的个头儿,眉清目秀,小分头儿抿得油光铮亮:穿一身灰色毛料西装,一双黑色闪亮的皮鞋,像是一个政府官员。
来人就是杀人凶手高占英!
成兆才打量了高占英少时,便热情地把他让进茅屋,倒了一碗水递上。高占英接过水碗在唇边沾了沾便放下了。他自我介绍,说姓张,叫张云,家住丰南曾家湾村,在滦县政府当一名职员,出差路过此地,闻得成先生在家,特慕名来访。他说成先生的大名早就如雷贯耳,他最爱看成先生编的戏本儿,还列举了《小赶船》、《牧羊圈》、《马寡妇开店》、《卖油郎独占花魁》等十几部成先生的剧作,并说成先生的戏文百看不厌,称赞成兆才是农村隐居贤士,当今的才子,腹藏万卷,下笔如神,赛过当半年的罗贯中、施耐庵、吴承恩、曹雪芹……
刚见面时,高占英给成兆才的印象并不坏,小伙子帅,机灵,举止文雅,可是他一番的吹捧,阿姨奉承,成兆才越听越反感,倒了胃口。
成兆才呵呵一笑道:“张先生,您过奖了。我成兆才自幼好艺,长大学艺,如今卖艺,只是编一些戏文唱唱人间悲欢,世上荣耻罢了,没什么佳作可言,跟历史上的文学巨匠不能同题并论。”
“先生过谦,先生过谦。”高占英说着瞥了小桌上一眼,“先生又在编什么戏文?”
“就高杨两家的案子编一出便装戏,名字暂叫《杨三姐告状》。”
高占英心头一颤,露出恐慌的神色,他结结巴巴地问道:“哪个高,高杨两家?高……高杨两家怎么啦?”
“狗庄高占英欺兄霸嫂。杀妻害女,杨三姐不畏强暴,大义凌然,闯堂告状……”成兆才心有疑窦地瞅了一眼高占英,“怎么,这案子轰动了整个冀东,张先生在县府里供职,怎么会不知道呢?”
“哦……我,我外地出差几个月,刚回来,刚回来。”高占英神色紧张,脸上的肌肉微微地颤动了几下,额头渗出点点冷汗。
“张先生,你怎么啦?”成兆才观察出高占英的表情,有些蹊跷,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高占英说着掏出手帕擦了擦汗,故作镇静地说,“我是为先生您担心呀!高家财大势大,手眼通天,倘若您得罪了高家,触犯了官府,怕是葬送了警世戏社,又毁了先生您呀!”
“那依你之见呢?”成兆才试探着问道。
“听我肺腑之言,先生快快停下笔来,万万不可太岁头上动土呀!”高占英假装关切地说。
成兆才嘿嘿一笑,道:“我乃区区小民一个,靠编戏本糊口,不编些叫座儿的戏目,肚皮难忍呀!”
“我知道先生家境贫寒,这大年纪还孤苦一人。这样吧,……”高占英说着掏出二百块银元,哗啦一声仍在炕上,“这二白银元资助成先生,略补饥寒,为了您的安全,这个戏本你就别写了。”
成兆才早就意识到来者不善,分明是高家设的圈套,想把这出戏扼杀在摇篮里,这个张先生说不定就是杀人凶手高占英。他暗暗思忖,决定进一步察言观色,剥掉这个张先生的画皮。
“张先生,看来你想买这个戏本喽?”
“不不,怎么说买,先生有难,倾囊相助。”
“不过,二百块银元……价儿低了点儿。”
“那您说个价儿。”高占英一看鱼要上钩,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哈哈哈……我成兆才要发财喽!”成兆才爽朗地放声大笑,随即,他从炕上拿起一块银元,用食指和拇指小心地捏着,用嘴猛吹一下,然后放到耳朵上细听。
“成先生放心,都是真的。”高占英说。
“哎呀,张先生,这银元怎么说话啦?”成兆才惊讶地叫道,“里边有说有笑,有哭有叫,你听听!”说着,他把银元放在高占英的耳朵边上。
高占英也觉得蹊跷,认真地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你听不见?我听得可是清清楚楚!”成兆才把那块银元仍在炕上,霍地神色大变,两只眼睛像两把锥子盯着高占英,盯得他茫然不知所措,连连后退。成兆才目不转睛,像欣赏一只怪物围着高占英转圈儿。高占英有些发憷,毛骨悚然。突然,成兆才像窥探出什么秘密,大叫起来,“哎呀,先生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大富大贵,非同一般,将来一定是吃一看二眼观三!”
“怎么,先生会相面?”高占英长出一口气,精神松弛下来。
“《周易》、《麻衣神相》我都看过,虽不敢说未卜先知,但也能算个八九不离十。来来来,我给你好好相上一面。”说着,成兆才搬了一把凳子放在屋子中央,他把高占英按在凳子上,开始对他进行无情地戏弄:揪揪耳朵,摸摸脸蛋,掐掐鼻子,周周下巴,口中还念念有词:“耳露骨,白受苦;鼻露孔,没好景。张先生你——耳不露骨鼻不漏孔家有万贯必有好景呀!”
成兆才一口气说了一串儿话,到后来说得高占英心花怒放:“哈哈哈……是的是的,我家有良田百顷,在唐山还有一个瓷器店……”
对上号了。成兆才想,此人就是高占英。成兆才到狗庄查访时就听人说了:高贵章年轻时在唐山和一个姓王的乐亭人合伙开了个瓷器店,叫“双合瓷居”,买卖越做越大,赚钱越来越多,后来王姓的吃了官司,被押进监牢,病死在了监牢,家里也没有什么亲门近侄,所以这“双合居”瓷店就成了高家一家的了,并把店名改为“万顺瓷器店”。现在瓷器店的掌柜是高贵章的的第五个儿子。
成兆才心里有了底,就有的放矢。他再次端详了一下高占英的脸说:“张先生的眼眉太好了,一眉高,一眉底,家中必然有贤妻!”
高占英淡然一笑:“嗯嗯,不错,我媳妇待我太好了,真是言听计从。”
成兆才抓住高占英的左手相看指纹。他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大惊失色:“啊!手上有横纹,必有杀人心!”
高占英如遭雷击,变毛变色,急速把手抽回。少顷,面带愠怒地说:“成先生你……取笑了吧。”
一霎时,成兆才由于激动,精神有些失常,他像喝了酒一样,趔趔趄趄,东倒西歪地,说话也有些颠三倒四:“我……我喝醉了。你……也喝醉了……”
高占英扶住成兆才:“成先生,您这是怎么啦,刚才还好好的,再者说我进得们来,只喝了您一口水,怎么说是喝醉啦?”
“你不懂吗,那叫‘白水窦张!’”成兆才又恢复了常态,冷漠地瞅着高占英。
“先生您也没喝酒呀!”高占英有些恼怒。
成兆才倒剪双手,异常严肃:“你买戏本儿我相面,醉翁之意不在酒!”
高占英是个聪明人,他早就疑心成兆才了,可是为了达到他的目的,只好暂且忍耐着,可成兆才嬉笑怒骂在戏弄他,他哪里受过如此的讽刺和羞辱?他恼羞成怒,声色厉荏地吼道:“岂有此理!有话直说,何必如此!”
“你早就该直说!这叫有来有往,来而不往非礼也!”成兆才毫不示弱,针锋相对。“你来我门下,心怀叵测,想用几个臭钱收买于我。高家有钱有势,为所欲为,欺压良善,草菅人命,你置法律而不顾,花言巧语百般袒护高家的滔天的罪行,你是老虎戴佛珠——假充善人!哼哼!你就是杀人凶手高占英!”
“对!我就是高占英!你能把我怎样?”高占英一气之下,露出了狰狞面孔。“你个臭卖唱的!”
一句话,更激起成兆才的满腔愤慨。是的,他自小四处流浪,卖唱糊口,穷苦百姓欢迎他,称他为兄弟,给钱舍米,只有那些地富豪绅才骂他是卖唱的。他颤抖着双手捡起炕上的银元,“哗”一声扔出屋外:“高小六儿,这几个臭钱留给你买棺材!滚!滚!你给我滚!”
高占英在正义面前吓得索索发抖,狼狈地逃出门外,一边捡钱一边恶狠狠地说:“好!成兆才,咱骑着驴子看唱本儿——走着瞧!”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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