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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的阳光(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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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 发表于 2019-7-3 15:38:1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上午十点的阳光 (小说)
项中立
罗小圈在电话里说,老家下雪了,比去年的第一场雪薄了许多,又松泡得很,脚踩上去一点响声都没有,但是气温却拉下来了,比去年这个时候冷得多……米香不耐烦地在地板上转着圈儿,罗小圈你到底想说什么?罗小圈沉了一会儿,电话里传出嚓嚓的响声。米香晓得他在搓打火机点烟。等罗小圈终于冲着话筒喷出一口长长的烟气,米香已经在地板上转了六圈儿。罗小圈说其实我就是想告诉你,建筑队要停工了,天冷,不能施工了……
放了电话,米香在一张旧藤椅上坐下。什么也不想,就呆呆地坐着,两三分钟之后,才恢复意识。近一时期,她常常毫无征兆地突然陷入这种意识空茫的状态里。他觉得那短暂的两三分钟里,自己就是一个溺水的人,沉到了水底,那些熟悉的声音、色彩、忧郁、希望……一切都漂浮在水皮上,如同一层肮脏的拥挤的草芥,与她无关。隔着浑黄的水层,依稀可见它们的影子。她觉得它们遥远而陌生。他怀疑自己患了某种精神类疾病。最初的时候,她为此惊慌过,整夜整夜地失眠,以至于精神萎靡,脸呈铁锈色,眼圈灰黑。这让进城给她和罗帅送生活费的罗小圈非常担心,他劝米香去医院瞅瞅。其实米香租住的地方离泝城人民医院只隔了三四个街口,步行20分钟足矣。那是泝城最好的医院,十多年前,米香和路平曾频繁地进出那个医院。那时的泝城人民医院远不如现在气派,只是一幢三层矮楼和一排平房。米香至今还清楚地记得每次坐在妇科大夫面前的情景。那是一个漂亮的姑娘,文静而又热情。她每次都耐心地给米香检查,帮米香分析病情。她的热情叫米香和路平一开始心里充满了希望。现在想起来,当初的希望和腰包里的钞票一样,每进一回医院,就瘪下去一些,最后,心里空了,腰包也空了。感觉一切都空了之后不久,米香便离开了路平。从那时候起,米香潜意识里拒绝医院,她私下觉得,医院和妓院一样,都是叫人掏腰包的地方。好在这些年米香身体并未有过大碍,偶尔头疼脑热,找乡医吊两瓶液体也就挨过去了……
上午10点钟的阳光柔柔软软,似是蕴含了一星半点的奶气,童颜一般贴在窗玻璃上。这是一幢28层的顶楼,凭窗远眺,可以看到泝城职中六层的教学楼。这是米香决定租下这套顶楼的唯一原因。当初,依着罗小圈的意思,好歹租间平房,能睡下两个人蛮好,平房租金便宜得多。米香也舍不得钱,她知道罗小圈每天去建筑工地搬砖,风里雨里不容易,可米香一狠心,还是租了这套顶楼,即使看不见教室里的罗帅,能看见那幢教学楼也好。她从乡下跟到城里来陪读,不就是希望儿子不离开她的视线吗?她几乎每天都站在上午10点钟的阳光里,遥望那座6层的教学楼。儿子罗帅的教室在第4层。每一层都有27孔窗口。儿子在东数第18孔窗口里读书,或者说是在西数第9孔窗口。天气晴朗的日子,米香还能望见教学楼后面的操场。操场那块草坪上,总是有学生踢球,他们的身影如同一枚枚不安分的石子,跳过来,跳过去。偶尔,米香也会发现操场边缘处有另外一枚孤独的石子,慢腾腾地,移过来,又移过去。米香觉得那样子应该叫做“徘徊”。米香没上过学,但她听罗帅讲过这个词。她觉得这两个字用来说那个石子移动的样子十分贴切。这个时候,米香的心就会一下子悬起来,不是悬在她的身体里,是悬在外面的阳光里,风里。她担心那枚徘徊的石子会是儿子罗帅。她惊慌失措地想到多年前的那个黄昏。在米香看来,那个黄昏就是一口古怪的枯井,她和罗小圈从古井中挣扎出来之后,骤然发现罗帅变了样子。那时候的罗帅读小学,那个黄昏,罗帅放学没有回家,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米香和罗小圈找遍了所有罗帅可能去的地方,最后,他们在一片田野上看见了他。已经暗淡的夕阳把他整个人涂成一种伤心的黑颜色,远远看上去,如同一只受伤的小乌鸦在草丛里挣扎。那个黄昏之后,罗帅变得不爱说话,米香一直觉得,他在那个黄昏之前一定经历过什么。而且,米香明显感到,他在有意疏远她。她和儿子之间,夹生了一种水草般的陌生感。这让米香十分惶恐,但是,她打不开他的心,她只能忧心忡忡地站在一扇门的外面,胡乱猜测门里究竟关着怎样的风景。猜来猜去,恐惧感愈发膨胀起来。她不得不放下手头一切事情,全身心地靠近罗帅,任田里的禾苗干旱,野草蔓延。这一切跟罗帅比起来都清如烟尘。他是她唯一的儿子,她容不得他们之间有一丝一毫的缝隙,容不得那丝陌生感像蚯蚓一样在心里蜿蜒蠕动。她觉得那蠕动绝不是轻柔地触碰,而是利齿啮咬才有的疼痛!
她坚持接送他上下学,虽然他已经读4年级,而学校又不远,完全可以自己来来去去,可米香把这当成了自己的责任,风雨不误。她像条忠实的母狗一样尾随着他,迈着和他一样碎小的步子,气喘吁吁;她给他做最爱吃的起司蛋糕。为这个,她特地请教了路平。路平考上公务员之前,在泝城唯一的西餐厅干过一年多。路平大概觉得米香此举太有点献媚了,便乜着一只眼损她,你知道黄油是什么吗?你知道奶酪是什么吗?不过,路平虽是小觑米香,他最终还是帮了她。米香看着罗帅欢喜地吃着她做的起司蛋糕,心里生出一股自豪感。罗帅喜欢吃甜食,这一点似乎秉承了南方人的习性。但是无论怎样吃,罗帅总是一副弱瘦的样子。似乎这也是南方人的特点。米香私下跟罗小圈说,倘若罗帅的智商比一般孩子再高一些,他不折不扣地就是个南方人了。
米香潜意识里,南方人都是聪明绝顶的。这意识源自姐姐米朵。在米香看来,米朵就是个不折不扣地傻女人。可她命好,嫁了个聪明的南方人。南方人个儿矮,比米朵还矮了一头。他原本是个走街串巷收购女人头发的小商人,最初看中了米朵的长头发,三番五次地找米朵讨论价钱,阴魂不散的架势。米朵的头发柔顺乌泽,给她那张洋梨脸增色不少。不知南方人用了什么招数,最终不光买走了米朵的漂亮头发,还顺理成章地带走了米朵,你说这小个子南方人是不是聪明绝顶?米朵和南方人婚后生了一儿一女,相继考上中国最好的大学,一个在浙江,一个在北京,你说这跟南方人优秀的基因有没有关系?
米香羡慕米朵,稀罕南方人。她一直认为罗帅有很多方面都接近南方人,长相,性格,嗜好……私下里,她一直把罗帅当成一个南方孩子养育。慢慢地,她觉得罗帅其实就是个南方孩子,细腻,聪明,让她对他寄予了厚厚的希望。然而事实上,罗帅的智商并不比别的孩子高,从小学到初中,他的功课总是习惯性的一塌糊涂。直到中考前夕,罗帅的老师找到米香,对她说,天津某汽车厂拟委托泝城职中代培一批技术工人,这对罗帅这样成绩不好的学生来讲是个难得的机会,希望家长考虑一下。米香明白老师如此说,明里是给她指了一条明路,暗里是往外推罗帅——左不过考不上大学,倒不如放弃中考,去泝城职中做一名委培生,工作有着落,而且还有益于学校的升学率,一举两得,皆大欢喜。米香能说什么呢?放弃职中这条路,罗帅最终只有高考落榜自谋出路一条路。这是毫无疑问的事。罗帅能自谋出什么出路来呢?跟罗小圈去建筑队搬砖吗?罗小圈怎么说还算有一付结实身板,罗帅呢,本就瘦瘦弱弱,能干什么呢?
就上了职中。米香坚持去泝城陪读。罗帅那么瘦弱的一个孩子,十几年没出过家门,她怎么舍得让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那么远的地方读书呢?好在职中这种学校不用考试,只要有能力拿出每学期数千元的各项学杂费,就可以免试入学。在陪读这件事上,罗小圈不怎么赞成,但这个木讷的男人也不说什么,只是夜里骑在米香身上时,恶狠狠地撞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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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  楼主| 发表于 2019-7-3 15:38:57 | 显示全部楼层
接完罗小圈的电话,米香的心情坏掉了。她是聪明人,怎能不明白罗小圈的意思呢?他无非是婉转地告诉她,天冷了,建筑队停工了,他没有工资挣了,他便无法像素往那样按时给她和罗帅送来充足的生活费。米香意识到在这个冬日的上午,她突然就站在了选择的路口上。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继续留在泝城陪读,另一条是放弃陪读,离开泝城。倘若放弃陪读,罗帅只好去住学生宿舍。这是米香最不放心的。十几个人的大宿舍,坏孩子肯定是有的,他们会不会欺负罗帅?罗帅长到17岁,没有一天不是在她的羽翼下,他过惯了被呵护、没有一丝风险的日子,突然让他暴露在世界里,他得有多么胆怯啊!但这样可以省下房租,减少一个人的花费。这肯定是罗小圈希望的结果,这个结果可以让他在老家炕头上暖暖地猫上一个冬天。在米香心里,她还是愿意继续留在泝城,可是,钱的问题像一块生铁一样摆在那里,触目惊心,除非罗小圈能想办法搞到钱……
脑袋里那阵空茫过后,米香又看见了上午10点的阳光。这个时候,泝城职中操场上该是最热闹的时候,那一群五颜六色的石子,跳到这边,又跳到那边。她的罗帅也是这群里的一枚石子,他和他们颜色一样。她站在二十八层顶楼上,认不出究竟哪枚石子才是她的儿子,但她喜欢这样眺望。每天在这个时候看几眼那些活蹦乱跳的石子们,心里踏实。她来泝城一年多了,已经习惯了这样。
米香从旧藤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前。上午10点的阳光像素往一样温暖柔韧,但今天她没有看到那些石子们。操场上一片空寂,如庄稼收割之后空出来的田野。她觉得学校里一定出了什么意外事情。她一下子想到了罗帅。她的心提了起来。她不安地在狭小的客厅里走来走去。最初时,她几乎决定去教室看一看罗帅,旋即又说服了自己。万一学校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罗帅也好好的,她如此贸然出现,会不会让罗帅感到难堪呢?再说真要是有什么事,老师会第一时间电话通知家长,这一点,泝城职中比别的学校做得一点都不差。这样想着,她就把手机攥到手心里,不时地划开屏幕。但手机屏幕和那片操场一样安静,她什么动静都没有等到。后来,米香去厨房准备午餐,切一片五花肉时,刀尖划破了手指,血顺畅地涌出,洇湿了好几层纸巾。她心里还是不能安宁下来。
好在罗帅回来吃午饭时一切都与素往无异,校服是整洁的,脸上也没有伤,也和素往一样的厌食。这孩子坚持得最好的事情就是厌食,对米香用心做出来的饭菜,只应付几口便完事了,然后掂着遥控器胡乱调换电视频道。过了一会,觉得没意思,干脆呆坐着。米香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暗暗观察罗帅。这孩子的脸瘦成了一脊刀背,一点光泽都没有,像个活不了多久的病人。这一直让她很伤脑筋。她使出浑身解数改善他的伙食,她甚至买了一本《南国食谱》每日里按图索骥地做给他吃。当她独自坐到旧藤椅上研究食谱时,内心里是有一些气愤的,因为她如此的用心并不奏效,他的儿子罗帅,依然厌食。厌食。
忽然听见罗帅说,上午,天津汽车厂的人来学校面试了,他们班有好几个没有过关。
两个月后,他们还会过来进行第二次面试。罗帅又说。
米香问,你呢?过了没有?
没有。
什么原因呢?
太瘦了。
倘若下次再不过呢?
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呗。
米香就是在这个时候打碎了那只小巧的兰花瓷碗的。不是失手打碎的,是有意识的,用了力气的。尖厉的瓷器碎裂的声音将整屋的阳光刺破了,破得七零八落,破棉絮一样满屋飘飞。瘦怨我吗?是我的错吗?她怒视着他。她从未这样对过他,他在她坚硬的目光里一点一点地萎缩下去,最终缩成了一小团灰暗的可怜的软体动物。
她看见泪水从他惶恐而无助的眼眸深处滴落下来。她的心疼了一下,内里所有的坚硬倏忽间坍塌了。就是在这一刻,继续留在泝城陪读的决定无比坚硬地挺立起来。
傍晚的时候,她给罗小圈打电话,说她必须留在泝城陪读。我受不了他那种眼神,她说,那是被遗弃的小猫崽的眼神,无助,忧郁,哀伤,乞怜……柔软,她最终用了柔软这个词。她说我的心被他的柔软刺疼了,伤口流血的那种疼。他还有两个月就要接受第二次免试,这是他最后的机会。这两个月,我必须留下继续照顾他,现在他还是那么瘦弱,他因此失去了第一次机会,我们不能让他再失去第二次机会。所以,罗小圈,你得想法去挣钱……
放下电话,米香呆呆地坐在旧藤椅上,脑袋里掠过了两分钟的空茫。恢复神志之后,她才发现外面已是灯火通明。整个泝城,怕只有她这件屋子还黑着。她缓慢移动目光,试图从这黑暗里搜寻到那个木讷男人。她觉得他就在旁边某一小片黑暗中望着她。她希望他从黑暗里走过来,像十七年前的那个黑夜里一样,走过来抱住她。十七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般黑,这般静。罗小圈一直趴在米香身上,如一头充满力量和希望的牛一样,辛苦地耕耘。最后的时刻到来之际,米香说,没用的,泝城医院的大夫说了,我有先天性无卵症,注定这一辈子都不能像别的女人一样怀孕生孩子。说这话的时候,米香刻意放平了声调,但还是刺疼了罗小圈,他从她身上翻下去,跳进旁边深深的黑暗中,绝望地注视着她。她知道,他在黑暗中,绝望地注视着自己。米香说,罗小圈,我们抱养一个孩子吧,男孩女孩都好,我只要一个孩子,我会把他(她)养大,供他(她)读书……我是个女人,罗小圈你知道一个一辈子都做不了母亲的女人,她有多痛苦吗?米香哭了。女人压抑的哭声仿若一片刀尖,轻松地将夜的宁静划开一道口子,时间从那口子缓缓溢出,不动声色地将夜填充得无比庞大沉长。
后来,罗小圈在黑暗中靠近了她。他抱住她。她知道他已经成功说服自己认可她的建议了——抱养一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有一个孩子就好。
十七年前的那个夜里,米香彻夜未眠。她一直想像着未来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倘若是男孩,她更愿意他具有路平的一些优点。在米香眼里,路平是个优秀的男人。路平身材匀称,俊眉朗目,更重要的是他特别聪明。那时候,路平是整个泝城县唯一一个从企业考上政府公务员的人,每天西装革履,匆忙进出气派的政府大楼。可米香还沉溺于最初的喜悦中时,宿静,一个漂亮的女孩就出现在她和路平之间了。宿静也是政府大楼里的公务员,毕业于省城一所财会学校,又年轻开朗,讨人喜欢。米香至今都对她恨不起来。有时候,她甚至有一点点赞成路平的眼光,换成米香自己,她也会喜欢宿静。只是米香无法逃开那种随之而来的恐惧感。她觉得自己正走在一座独木桥上,对面有人走过来,距离越来越近,她随时有被挤落桥下的危险。她慌张着伸出手,想要抓住点什么。但她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抓不到。那段日子,她像个孤注一掷的赌徒一样往泝城医院跑。她渴望有个她和路平的孩子,那是她唯一可以抓住的力量。他每次见到妇产科那个年轻的实习大夫,心里都充满着忐忑和希望。而每一次,最后的感觉都是失落和疼痛。直到最后那一次,漂亮的实习大夫迟疑着跟她说,没有希望的,米香,没有希望的,你是个先天性无卵症患者,这注定你这一生都无法像别的女人那样生儿育女……米香没顾上听大夫说完就跑出了医院,整条街在她脚下安静而温顺地匍匐着,她的步子越来越轻松,越来越轻松。路平最初跟在后面追赶他,喊叫她,慢慢地,他的声音在她耳鼓上变得轻微而模糊。他们之间的距离也来越远,越来越远,最终变得遥不可及。
之后不久,米香离开了路平。
米香是在路平和宿静结婚之后,才决定和罗小圈结婚的。罗小圈这个男人虽说有点木讷,可也算知冷知热。所以米香不忍瞒着他,在那个夜里,她把自己的情况如实告诉给他。她明显感到了他的吃惊。他躲在黑暗中,沉默不语。后来他抱住她,她知道自己最终被他宽恕了。但是他沉默的拥抱又让她觉得,他很无奈。
不管怎么说,他同意抱养一个孩子。半年后,他们如愿从泝城医院抱到一个男婴,一个刚刚生下来的羸弱的男婴。那个妇产科大夫把沾着胎血的男婴交到米香手上时,漂亮的脸上倏然飘过一抹红晕。现在,她是泝城医院妇产科的一名正式医生了,有资格接受一对年轻父母的委托,为他们不小心生产出的“产品”寻找一个可靠的人家,也有资格把米香递上的5000块钱辛苦费转交那一对年轻父母。那天,米香听女医生说,孩子的父母都是在校大学生,他们自己还都是孩子。他们从遥远的南方来到北方读书,深深相爱。那一刻,米香想到了米朵的南方丈夫,和她的一对南方子女。他暗暗抱紧了这个具有南方人血统的婴儿,让自己的胸脯挨近他小小的颤抖的身体。他身体上的胎血沾染了她的衣服和手臂,她觉得她和这个孩子的血脉相通了,他就是她亲生的,十月怀胎,他刚刚从她的身体里瓜熟蒂落。
米香第一时间告诉路平,她有孩子了。后来米香才发觉,她还一直爱着路平,愿意把自己巨大的喜悦跟他一起分享,虽然路平只是淡淡地回了她一句,祝贺,再无他话。那时候,路平和宿静已经有了一个活泼的小女儿,咿呀学语,在这件事上,他显然不能与米香一样,具有同步的惊讶和喜悦了。这以后,尽管一个在泝城,一个在乡间,相距不过几十里,除了那次为做起司蛋糕的事请教过路平一次,他们几乎没有任何联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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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  楼主| 发表于 2019-7-3 15:39:34 | 显示全部楼层
上午10点的阳光将泝城职中那栋六层教学楼染得通体金黄的时候,米香接到了罗小圈的电话。罗小圈说,他又找到了一份工作。他没有具体说明这是份什么工作,米香也没刻意询问。她觉得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够挣钱供她留在泝城陪罗帅读书。这就够了。
米香你什么也不用想,罗小圈说,只管照顾好儿子。
米香站在上午10点钟的阳光里,忽然发现泝城职中的操场上,学生们开始做操了。那些可爱的五颜六色的石子们,列成整齐方阵,随着音乐伸展腰肢。她的儿子罗帅也是方阵中的一个石子。她喜欢在阳光里眯起眼睛,让目光变成纤细而悠长的一缕,向那方阵的每一颗渺小的石子缠绕。她想找到她的儿子。她的努力注定是徒劳的,但这徒劳总是会带给她一种温馨的感觉。她喜欢这个感觉。
昨天,米香去泝城医院找过当年的那个女医生。现在,她已经是副院长了。这么多年过去,当年的年轻医生已不再年轻,眼角有了碎碎的皱纹。除了眼镜片厚了一些,额头上还多了一块褐色疤痕。据她自己说是多年前被一个病人家属打的。米香气愤地想,这样好的一个女医生,那家属也下得了手!女院长居然还能认出米香。她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给米香泡了一杯绿茶。她显然丰满了不少,米香在接她递过来的茶杯时,明显感到被一股温热的气息扑到了。那孩子现在怎么样,长很高了吧?女院长说。陪着米香在一排沙发上坐下。米香感觉沙发往下沉了一下。挺好的,上职中呢。米香说,就是太瘦了,跟猴子一样瘦。因为太瘦,上次面试没过关。医院检查,也不是病态。院长您给想想法儿,让他长胖一点,两个月后第二次免试,可不能再不过关了。
女院长帮她想了很多办法,比如炒麦芽,温啤酒,多吃坚果,腰果,杏仁,胡桃,各种肉类,栗子,橄榄,多喝全脂牛奶,酸奶,还提供了一种新上市的保健品,叫什么“体健冲剂”。所有内容她都替米香写在一张纸上。那张纸攥在米香手里,有千斤重量,压得米香腕子疼。这一切都要用钱来说话,虽说罗小圈又能挣工资了,可也是杯水车薪。想来想去,米香还是决定退掉这套顶楼,另租一间更便宜的平房。这样能省下一些钱帮罗帅长肉。至于站在上午10点的阳光里,俯瞰泝城职中的那种温馨感觉,跟儿子的强壮比起来,轻如烟尘,不足为惜。
米香出门时开始留意电杆上的小广告。每天清晨,米香都要去泝城二贸市场买便宜蔬菜。市场北面入口处有一条狭长过道。过道两侧墙壁上贴满了大大小小的广告纸,有电脑打印的,也有手写的,一层一层,女人们打的夹隔纸一样,而且每天都有更新。在泝城,这里就是一个小道消息发布地,卖房买房租房治脚气阳痿早泄寻人启事,包罗万象,应有尽有。自从有了改租平房的念头,这里就成了米香每天驻足之地。她将买好的东西放到脚边,然后面对墙壁,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耐心寻找她需要的信息。有一天,她忽然看见了一条转租启示:因家里出现变故,现半价转租西北街平房两间。米香心里一动,按照上面提供的电话拨过去。一个女人接的电话,彼此约好面谈时间。你最好抓紧一点。末了,女人又叮嘱一句。
两天以后,米香找到了位于西北街的那两间平房,外间是厨房,里间是卧室。卧室里有一张大床和几件简单家具,很适合陪读人租住。唯一不便的是离泝城职中远一些,这需要罗帅每天早一刻钟出门。不过,这里的租金蛮便宜,而且为了尽快转手,女人只收一半租金,对于米香而言,这是最大的诱惑了。米香痛快地接租了下来。
付房租的时候,米香执意要求抹掉30元的零头,这颇费了一些口舌。你们这些富人都是喜欢落井下石的。女人说。女人说这话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睛,米香这才发现她原来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塌着,像有一只干瘪的蜘蛛趴在那里。后来米香一想起这个女人,眼前总会出现一只干瘪的蜘蛛。
女人将几张钱票数了一遍又一遍,确信除了30块零头之外,米香没再少给钱;又用指头一张一张仔细捻过,没有假钞,这才小心地揣进兜里,然后,慢腾腾地收拾东西。我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了,她说。她的语速和她的手脚一样缓慢,一句话要分成几段从嘴里涎水一样滴出来,黏黏稠稠,藕断丝连,米香需要仔细辨听才能弄明白她说了什么。她说,我的儿子在泝城最好的中学读书,他成绩很好,总是考到班里前几名。再有几个月,他就要考大学了。他是个读书的天才,他准能考上一个好大学,这一点,我和他爸爸一点都不担心。他爸爸在老家没日没夜地干活挣钱,多苦也是高兴的。他每个月来泝城送生活费,总是赖着不走,总是要等儿子放学回来,看上几眼才走。他怕儿子吃不好睡不好,怕我照顾不好儿子。他总是对我不放心,我们一起过了有20年了,他一直对我不放心,好像我在他眼里就是个废物,什么事也干不了的废物。可我不跟他计较。他在老家挣钱那么辛苦,不就是为了儿子吗?我在泝城陪读也是为了儿子嘛,两个人都往一处使劲,还有啥计较的呀。再说,我这个人大度,跟谁都不爱计较,就像你刚才,非要抹掉30块零头,我不也忍了吗?你不知道,我身体不好,十几年的肺病了,沾不得气,为了30块零头气出病来,住院吃药,八个30块怕也不够呢。
女人抬头看了米香一眼。那只干瘪蜘蛛在她眼眶上动了一下。米香担心它会不会顺着她的鼻梁爬下来。女人接着说,可我还是生气了。她又看了米香一眼,不是生你的气,我是生我男人的气。他居然突然就失业了。他也不想想,儿子就要考大学了,这是多关键的时候啊!他失业了,我和儿子在泝城怎么办?房子可以退掉,我可以回老家,儿子呢?他一个人在泝城孤单不?会不会影响他的功课?现在我真是非常担心他……
米香一直没有搭话。她忽然想起了罗小圈。现在,她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了。她说,其实失业这种事,也不是你男人自己能说了算的……
女人叹了一声,不说话了。屋里安静下来。米香听见女人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像有两个核桃在那里碰撞。女人使劲咳了几声,试图将喉咙里的核桃咳出来,但她终究是失败了。于是,她不再管它们,任它们在喉咙里继续碰撞。而她的手,继续缓慢而耐心地收拾东西——几件衣服和一些旧报纸卷进铺盖里,用一条胶丝绳将铺盖卷捆牢,搬到屋外面的一辆电动三轮上;将餐具往一个纸箱里装。米香看见女人在往里放两只小巧的兰花瓷碗时,犹豫了一下。她以为她会把两个漂亮的兰花碗送给她,但女人没有,她只是把它们托在手里掂了掂,最终还是放进纸箱带走了。
米香带着儿子罗帅第二天就搬来了西北街。上午10点的阳光涌满房间的时候,米香习惯地站到了窗前。可她看不见泝城职中的教学楼和宽阔的操场了,她只看到了院里的一棵小枣树和树底下几枝枯萎的波斯菊。脑袋里有一片空茫铺天盖地而来,几分钟之后,米香发觉自己已然泪流满面。她想,此时此刻,整个泝城,怕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么怀念顶楼上10点钟的阳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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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  楼主| 发表于 2019-7-3 15:40:10 | 显示全部楼层
米香是在废品收购站认识小耗子的。开始,她以为他就是一个专业的拾荒少年,但后来又觉得不像,他的衣服总是干干净净的,脸也洗得干净光滑,留着规规矩矩的发型。米香在乡下时看多了拾荒的少年,全都是邋里邋遢的样子,小耗子的整洁跟他们一点也不搭边。她背地里称他小耗子,完全是因了他那双隐藏了许多怯懦的眼睛,和一副尖尖的下颚。她看见他的第一眼居然就有点喜欢他了。后来她知道他叫宁倓,一个安静的名字。
宁倓隔三差五地出现在废品站,有时拎来一捆硬纸板,有时用蛇皮袋装来一些塑料瓶和废铁片。他把带来的东西放到台秤上,默默地等待老板看完斤两,递给他几块钱。他拿了钱便匆匆走开,自始至终几乎不说一句话,像他的名字一样安静。
废品站在街口,距离米香租住的平房不过百十米,米香喜欢闲时找老板娘闲聊。老板娘是安徽人,一个胖墩墩的40多岁的女人。她每天都穿着肮脏的工作服,在废品堆上挑来捡去,她自己说这叫分类,就是把相同的废品种类拢到一起,比如清包铁类的放到一起,铜铝类的放到一起。她说自己这工作看上去散散漫漫,实际上非常重要。倘若不注意让铜铝夹到清包铁里卖掉,可就亏大了,等于把天鹅当成草鸡送人了。米香就坐在她旁边,和她闲聊,也聊不出什么正经嗑儿,头一句脚一句地逮啥说啥,就跟树顶上的老鸦一样,不停聒噪,却毫无意义。有时候,米香干坐着无聊,也愿意帮她做点简单事情,比如把老板和老板娘的工作服洗洗补补。那些工作服又旧又破,千疮百孔,新口子要缝好,老补丁松动了也要缝好。衣服不光是用来挡风尘的,也是用来遮羞的,口子大了露胳膊露腿都好说,倘若恰巧露了私处可就贻笑大方了。
米香做这些事看上去非常轻松,老板娘说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米香从小手巧,那时候她和米朵一起跟妈学纺线,学织毛衣,米香学得又快做得又好。妈常常夸米香心灵手巧,骂米朵太笨。这也是后来米香觉得命运不公的原因。米朵那么笨,可她嫁了个聪明的南方人,生了两个上大学的儿子。自己呢,一直心高气傲,最终却跟了罗小圈这个木讷男人。好在他们抱养了罗帅,罗帅的生身父母都是南方人,都是大学生,罗帅的基因原本不比米朵的两个孩子差多少,这让米香心里多少还有那么一点安慰。
老板和老板娘都是懂事礼的人,不会叫米香白白帮他们做事,偶尔会从废品堆里挑出一口还没有彻底废掉的铁锅或铁勺送给米香;有时候,米香拾到一些废品拿过来,他们也会给她最高的价钱。
米香自从跟泝城医院女院长讨了那个增肥的法子,每天用心地照着那个法子调养罗帅。罗帅渐渐胖了,可米香却发觉改租平房省下的那点钱根本不够用。米香的拾荒行动就是这个时候开始的。但她不打算做一个专业的拾荒者,那会让罗帅觉得难堪。她只乐意顺手而为——每天去二贸市场买菜的时候,手上总要拎一个蛇皮袋,看见路上有塑料瓶纸片之类,捡到袋子里,积少成多,三五天之后,袋子就鼓起来,然后拎到废品站卖掉,换得十块八块。这也是她和废品站老板娘脸熟的原因。有一次,米香卖废品时,恰逢宁倓也来卖废品,米香看见他迅速而大胆地瞥了她一眼。那一瞥的内容是崭新的,充满了疑惑和亲切的,是一个物种在陌生而拥挤的世界,突然发现了同类的眼神。米香心里奇怪地热了一下。那一刻,她很想跟他聊几句。
少年肩着一捆旧铁丝来废品站那天,米香正扯着针线替老板娘缝补旧工作服。她抬眼看那少年时,发现他正皱着眉,打量衣服上的一道口子。口子是被旧铁丝勾开的,呈三角形,触目惊心的样子,少年一脸的痛惜。米香说,让阿姨帮你缝好吧。少年感激地笑了笑,一口干净的碎牙在阳光里闪着柔亮的釉光。那次,少年没有像以往那样拿了钱便匆匆走开,而是坐到米香旁边,帮她扯了一会麻乱的线团。少年说,阿姨也拾荒吗?米香说我不是专业的,我是顺手的事。少年说,我也不是专业的,可我觉得拾荒完全可以养活一个中学生。少年又亮了下干净的碎牙,放低声音说,阿姨有兴趣的话,周三早晨去泝城北面的泽平小区南门找我,我在那里等你。周三有早自习,我可以晚点到校。
西北街到泽平隔了一条泝河。夏季里,泝河里到处都是肥硕的荷花。米香住顶楼的时候,能把一大截泝河收到眼中,那些鲜艳的荷花被夏日的水雾笼罩着,如同新娘的娇容藏在婚纱里,若隐若现。眼下是深冬,荷花都枯萎了,连荷叶也腐成了暗灰色,远远看去,像泝河躯体上的一块块旧疤,整条泝河显得瘦弱而忧伤。
去泽平之前,米香特意做了一些准备,买了一副口罩和一副胶皮手套,还向废品站老板娘借了一辆人力三轮和一套旧工装。她把这次拾荒看得很重要。倘若可行,她想以后有可能做一个专业的拾荒者。
周三早晨,当米香到达泽平小区南门时,天还没有亮开。一盏散光灯挑在门口的一根杆子上,凝滞的淡黄的光晕里,那个少年不停地踏着脚,看上去他很冷,也很焦急。他真是个诚实的孩子。有那么一会,米香为自己的迟到愧疚不已。她冲他讨好地笑了笑,看着他哆嗦着爬上三轮车。
他指挥米香把三轮车骑进黑黢黢的小区深处,七拐八拐。他俨然是个对地形十分熟悉的指挥官,指挥着他的战士,隐秘地靠近敌人的城堡。这似乎是一件刺激性很强的事情。有那么一会儿,米香居然觉得自己是小时候电影幕布上的某个英勇战士,和她稳练的指挥官一起,在无数人的目光中,庄严地奔赴一处生死未决的战场。现在,她心里所有的都是对这个男孩的钦佩。他是她的指挥官。她禁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她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将一顶带有头灯的旷工帽扣到了头上。
后来米香在回忆那次拾荒的过程时,犹是觉得痛快至极。那是一栋刚刚交付住户的18层楼房。所有的住户都忙着装修,每个单元门口都堆着住户扔弃旧铁丝,废纸盒,打包带以及铝质的断裂的窗边框……他们用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扒了满满一车他们认为值钱的东西。整个过程,他们几乎没有说过话,各自都不是外行,都知道什么东西可以换钱,询问和交流都是多余的事情,除了耽误时间,分散注意力,一点好处都没有。
整个泝城还在寒冷的早晨蠕动,他们已经顺利地卖掉了废品。当然,去废品站之前,少年一如既往地在公共厕所水龙头下洗净头脸,换了干净衣服。换下的脏衣服塞进随身的挎包,斜挎在肩上,倒为他又添了几分文静气质。
那次拾荒,他们每人分得35块钱。米香花15块钱请宁倓吃了一顿兰州牛肉面。那天是泝城中学的回家周,宁倓没回家,又不想做别的事,他有足够的时间和米香坐在面馆里吃面聊天。
她看着对面的少年宁倓。他一直低头划着手机屏幕。
你一直靠拾荒供自己读书吗?
是。
你爸爸妈妈呢,他们不管你吗?
我爸爸失业了,他拿不出足够的钱供我上学。我妈身体不好,患有严重的肺病。她一直在泝城陪我读书。我爸失业之后,她就回老家了。这样可以省下房租和一个人的开销。对了,阿姨你肯定见到过我妈,她只有一只眼睛。
哦……
米香看见了一只干瘪的蜘蛛。
阿姨,我知道你住在西北街。你们现在住的那间平房,就是我和我妈租住过的。过去的一年多,我们一直住在那里,院里的小枣树和波斯菊还是我栽的呢。我妈走了以后,我搬到泝城中学宿舍住了,但我有点想念西北街的那间平房,偶尔回去看过。我隔着门缝见到过你,你站在窗前的阳光里向外面张望……
哦……
少年停止了划动手机,抬眼看了米香一眼,目光很快又逃走了。其实,住学校也蛮好的,泝城中学是全县最好的中学,伙食不错,价钱也不贵。每个周三和周五的早自习我可以不上,去捡些废品卖掉,差不多够我一周的生活费了。我只是担心我妈,她身体不好,爱生气,我爸爸又不知道让着她。阿姨你不知道,我爸爸脾气特别坏,喜欢喝酒,喝了酒就揍我妈,没有原因,不分青红皂白,而且下手很重,我妈那只坏掉的眼,就是被我爸爸揍的……但是我知道,他其实很爱我们,他在不喝酒的时候,很爱我和妈妈。我记得妈妈眼睛坏掉的那年,他一年都没喝酒,他陪着妈妈走遍了泝城大大小小的医院。为了给妈妈治眼睛,他借遍了全村所有的人家,直到再也借不到一分钱。可是我妈的眼睛还是瞎掉了。后来我考上了泝城中学,这是全县最好的中学,一个在班里并不出色的学生都能考上二本的中学。全村人都为我们家高兴,可我妈却哭了。她只有一只眼睛能流出眼泪,她心里所有的幸福和忧伤只能借助那一只眼睛表现出来。他说娃啊,你越是考上好学校,妈心里越是疼啊。那么好的学校,咱们读不起啊,还是不去泝城上学了,跟你爸出去找活干,早早挣钱吧。我爸爸一下子就火了,不由分说把我妈揍了一顿。从我妈眼睛坏掉以后,他一次也没打过她,但那次,他又揍了她,下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重很多,因为他又喝了酒,他高兴啊,他的儿子考上了全县最好的中学,前途有望啊。他给每一个来我家祝贺的村里人敬酒,把他的喜悦颤抖抖地捧到别人面前,恳求人家和他一起分享……
后来,我爸爸酒醒了,他也哭了。阿姨,你见过男人哭吗?我见过,惊天动地啊!哭完了,他对我说,宁倓,儿子,你啥也不用想,安心去泝城读书吧。他叫我妈随我来了泝城,而他自己在乡下找了份看工地的活儿。因为以前经常酗酒,他的身体已经垮掉了,干不了别的体力活儿,只能干些看守工地之类的轻活儿,虽然薪水少了点……去年寒假回老家,我去工地看他。那天全泝城下了冬季的第一场雪,到处都是白花花的。远远地,我看见工地上有一个黑点,起初我以为那是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走进了才看清,是我爸爸,他正蹲在雪地里费劲地啃着一块冷馒头……
男孩的目光一直像羽毛一样在门口飘忽不定。又有几个客人进来,面馆里气氛一下子添了几分热烈。男孩重又划起手机屏幕,看来,他不打算继续往下说了。
米香坐在男孩的对面。事实上,她的大脑刚刚经历了两分钟的空茫。突然听见男孩说,阿姨,下周五我们去泽平东面的天鹅庄园吧,那里又有新楼房交付业主了。
你怎么知道呢?米香懒散地问了一句。
男孩晃了晃手机,这里面有很多泝城各小区的业主群,群里时常有新楼房交付业主的消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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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  楼主| 发表于 2019-7-3 15:40:51 | 显示全部楼层
罗帅在这个冬天史无前例地胖了起来,这让米香一点儿都不担心接下来的面试结果。罗小圈隔半个月进一次泝城,送来足够的生活费。米香每天去一趟二贸市场,然后做好饭菜,坐在阳光里等候罗帅,间或搭上宁倓出门拾一次荒。她并不是多么看中那几个卖废品的钱,她只是喜欢宁倓这孩子,她乐意看见他。米香觉得她在泝城的日子充满了起司蛋糕香甜的味道,一天天轻松甜美地挨下去,直到有一天,一个陌生电话突如其来地打到她手机上:
是你吗米香?你还在泝城吗?
尽管过去了这么多年,米香还是一下子就听出了路平的声音。罗小圈被人打了,他说,伤势不算太重,但是已经住进了泝城医院,你最好去看看他。
后来米香才知道,路平两年前已经离开泝城政府大楼,去乡镇做了民事协调员,打架斗殴这种事情,他能第一时间掌握具体情况。关于罗小圈被打的原因,路平说,多日前罗小圈向建筑工地老板告发工地原有看守人监守自盗,常常弄点建筑材料偷偷卖掉,虽不是什么大件东西,无非是些铁卡勾和几袋水泥之类,但是行为恶劣。老板调查属实后,将那个人解雇了,罗小圈顺理成章地替代他当上了工地看守。那个人因此怀恨在心,某次酒后失控,揍了罗小圈。虽是酒后,可他已经触犯了镇里的乡规民约。
路平说,米香你可以来镇里找我调解这件事,要求那个人付出经济赔偿。你有这个权利。
路平说,米香我知道你在泝城过得不容易,我乐意帮你。
米香扔下电话便往泝城医院跑,她甚至来不及跟路平说句感谢话。此时此刻,她心里所有的都是罗小圈,他伤得到底有多重。这个木讷的男人,在这件事上实在有点自私和猥琐了,可她对他恨不起来。
在泝城医院病房里,米香看到了头上缠满纱布的罗小圈。他闭着眼躺在床上,一副夸张的生死未卜的样子。病床旁边,有一个形容憔悴的女人垂手而立。若不是她右眼眶上那只恐怖的干瘪蜘蛛唤醒了米香的记忆,她简直认不出她是谁了。
妹子……女人怯怯地看着米香,我男人打了你男人,都是我男人不好……
事实上,米香在发现那只干瘪蜘蛛的那一刻,脑际的空茫便像一片刺目的白色阳光一样,席卷而至,根本听不到女人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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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  楼主| 发表于 2019-7-3 15:42:29 | 显示全部楼层
大家好,新发了个小稿,供大家闲暇时看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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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风秋色 发表于 2019-7-3 16:44:54 | 显示全部楼层
风吹过 发表于 2019-7-3 15:42
大家好,新发了个小稿,供大家闲暇时看着玩。

好久没读你的小说了,打开电脑,眼前一亮。二话不说,开始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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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草叶 发表于 2019-7-3 17:58:1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唉,两个可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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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渡 发表于 2019-7-4 15:11:4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只有学习的份儿!读罢觉余音袅袅,绕梁三日。我先回味一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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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冰 发表于 2019-7-9 08:02:22 | 显示全部楼层
笼统地读了一遍,看到了最底层百姓的辛苦而真实的生活。感觉三点特好:第一,比喻都很新鲜,读起来语言有清新的味道;第二,描写细腻老到,人物场景都很清晰;第三,故事构思自然,没有刻意卖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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